少男已经不是在跑，是在拖着脚步往前蹭，他身体前倾得厉害，全靠意志在驱动，每一步都像要散架。

　　但他没停。

　　王冬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他要摔倒时，总会有一股微弱的气流从侧面托一下，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扶正即将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王冬忍不住看向周漪。

　　这种情况下，还不喊停？她不担心出意外吗？

　　她在等什么？

　　在最后一个同伴倒下后，霍雨浩还在前行。前行的骷髅已经是赞美，他现在的状态只能说和丧尸差不多，充血的双眼已经看不出初见时的漂亮。

　　场边，瘫倒的学生们沉默地看着。

　　起初是漠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某种情绪开始蔓延。不是感动，是更复杂的、被触动的震撼。

　　霍雨浩是他们之中魂力最弱的，在王冬没来的今天早上，周漪曾当着全班的面将霍雨浩喊起来，让他亲口说出自己的魂力等级——连史莱克的入学门槛都达不到。

　　但是现在，他是唯一坚持下来的。

　　瘫倒在地已经浑身酸痛的萧萧看着场内的瘦弱身影，咬咬牙站起来：“才不要让他一个人当英雄！”

　　第一个学生站了起来，重新踏上跑道。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周漪没有阻止，从王冬的角度可以看到她脸上出现明显的惊喜之色。

　　再一次到达这个位置时，全班同学都回到了跑道上。他们跟在霍雨浩身后，速度缓慢，互相搀扶，但步伐坚定。

　　王冬看着这一幕，心里冰冷地分析，经典的榜样桥段。

　　这是幕后黑手想要给他的主角树立威信，还是周漪想给全班立下坚持的信念？

　　“叮铃铃——”

　　下课铃响，刚还在跑道上的众人瞬间失去力气，任由自己的身体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漪走到场中，看向学员的目光中难得露出一丝赞许：“徐老师，麻烦你了。”

　　一名温柔的男老师从训练场的另一边走出：“好的。”

　　一圈圈炫目的魂环从他脚下升起，两黄、两紫、三黑，这竟然是一位七十级以上的魂圣级强者。

　　他双手抬起，柔和的绿色开始从掌心之中生长出来，他身上的第七个魂环黑光缭绕，只见他摇身一晃，竟然就那么消失了，绿色的树叶疯长，转瞬间，那七环的强大存在竟然化为了一株参天大树。

似乎有清风吹过，一片片碧绿的树叶从那有着巨大伞盖的大树上飞出，不多不少，正好九十片，轻巧的落在九十名新生一班的学员们身上。

王冬看到躺倒在地的众人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好，被铁衣边缘磨破的皮长好了，脸上也有一些血色，不再太口大口地喘气。

碧光缭绕，释放完那九十片树叶之后，参天大树迅回缩，转眼间又变成了先前的白衣男子，他向周漪点了点头。

周漪恭敬地向他弯腰鞠躬。那男子就像来时一样，宛如一阵风般离去了。

学员们先后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疲倦感依旧存在，但身体突破极限之后，更有着难言的快感。

看着完成整队的学生，周漪淡淡地说：“我必须要说，你们给了我一个惊讶的答案。今天，没有人会被淘汰。”

此言一出，学员们顿时忍不住欢呼起来。

周漪道：“你们应该感谢霍雨浩。本来，我已经准备好了给你们的惩罚。我布置的任务是要求你们一直跑到下课铃声响起时再计算圈数，但是，除了霍雨浩之外，你们没有一个从头跑到尾的。但是看在你们最后能够在他的带动下燃烧起几分血性的份上，就不再进行惩罚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场边的王冬，仿佛刚发现她站在那里。

　　“王冬，你作为班长，为何缺席晨练？”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过来。

　　王冬从树干后走出，表情平静：“周老师，开学前一天我就跟您请过假，不参与班级早上的训练，也得到了您和校方的同意。”

　　“所以你就错过了班级的集体训练？”周漪的语气转冷，“班长不是特权，是责任。当全班都在突破极限时，你在哪里？”

　　人群中有轻轻的吸气声，轻微骚动。

　　霍雨浩微微蹙眉，王冬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是班长，这是今天早上周老师才宣布的。

　　萧萧笔直的站姿一下垮了下去，双手抱胸，直接给周漪一个白眼。

　　你自己同意的请假，在这装什么？

　　萧萧个子娇小，就站在队伍的第一排，动作非常明显，王冬一眼就看到了。

　　她表情未变，也没有辩解。

　　这是剧本的一部分。

　　周漪的声音清晰传遍训练场：“鉴于你未能履行班长职责，我宣布——撤销王冬的班长职务。新任班长，由今日表现最出色的霍雨浩担任。”

　　场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来自那几个最早重新站起来跑步的学生。

　　萧萧又悄悄白了周漪一眼，没好气地鼓掌。

　　虽然她对周漪很有意见，但是对霍雨浩没有，相反，她觉得这个男生有着非同寻常的坚持。

　　很快，掌声蔓延开，虽不热烈，但无人反对。

　　霍雨浩听到任命时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欣喜，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周漪走到他面前：“能服众吗？”

　　霍雨浩沉默两秒，缓缓点头：“我会尽力。”

　　周漪拍了拍他肩膀：“不是尽力，是必须。”

　　“解散！”

　　此时已是午餐时间，他们又在训练场跑了一上午，浑身汗津津的，得赶紧回去洗个澡。

　　萧萧走过王冬时，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别多想，周老师说的不对。”

　　王冬报以灿烂笑容：“安拉，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会事。班长不班长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萧萧安心，扯扯身上的训练服：“咦，臭死了。我得赶快去洗个澡，先走了。”

　　“拜拜。”

　　人群散去。

　　王冬站在原地，看着霍雨浩被几个学生围住。这次不再是嘲讽，而是询问他怎么能坚持那么久。

　　少年敷衍地回答着，目光却穿过人群，与王冬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你我都知道怎么回事”的隐晦共鸣。

　　王冬安抚一笑，转身离开。

　　　　今天下午没课，王冬慢悠悠地吃了一顿豪华午餐才开始往宿舍走。

　　正要推开宿舍门时，她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宿舍门只是虚掩着，里面有水声。

　　王冬脚步一顿，她没有直接进宿舍，而是将虚掩的门拉关好，抬手敲了敲门：“霍雨浩，你在里面吗？”

　　宿舍里的人呼吸急促，动作慌乱，正在快速擦干身体、穿衣。

　　几秒后，霍雨浩从宿舍里拉开门，头发还滴着水，脸色涨红，手里抓着换下的脏衣服。

　　他语无伦次：“对、对不起！我以为你中午不回来，我浑身汗，就想冲一下。”

　　王冬平静地看着他。少年眼神闪躲，脖颈发红，羞窘是真实的。

　　王冬顺势走进宿舍，声音平淡：“没事。下次记得锁门就行。宿舍里的水也记得处理一下。”

　　霍雨浩如蒙大赦，想起唐雅还在楼下等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跑到门口时又停住：“那个，我在东街夜市卖烤鱼，欢迎你来品尝我的手艺。”

　　“好。我晚点就过去。”

　　霍雨浩眼睛亮亮的，转身就跑了。

　　王冬看着那半个脚印——霍雨浩刚才站立的位置。

　　为什么声名赫赫了一万年的史莱克学院，宿舍里居然没有独立卫浴？

　　前两天霍雨浩都是直接去公共淋浴间，为什么今天会在宿舍洗，是人太多了吗？

　　而且，谁家好人洗澡不关门？哪怕两个都是男生，看见对方的裸体难道就不尴尬吗？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无意撞见洗澡”的俗套桥段嘛！

　　这是一次测试。测试她的反应，测试她对这种尴尬局面的处理方式，测试她是否会因此对霍雨浩产生特殊情绪。

　　而霍雨浩，可能既是执行者，也是被测试者。

　　按理来说，如果她是幕后黑手，应该会选择让男主角闯进来无意间撞见女主角在洗澡，现在怎么反过来？

　　只是一个男性裸体而已，说句不好听的，她从小训练的地方没少看到哥哥姐姐们强悍的肌肉，霍雨浩这点瘦弱的小身板，真没什么看头。

　　可能看见生殖器官会有点尴尬？

　　王冬疑惑不已，走到窗边。从三楼可以看到霍雨浩瘦削的背影正匆匆冲出宿舍楼，快步走向一个黑发的少女，看校服，应该是四年级的学姐。

　　两人神态自然，看样子少女在抱怨他来的慢。说着，两人一起向东门走去。

　　王冬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

　　她在想霍雨浩那双眼睛。当他从浴室冲出来时，灿若星辰的眼眸里除了羞窘，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自我厌恶。

最弱的班长（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