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群忘了回家的飞虫。
沐清安握着碎霜剑站在走廊中央,剑刃上的暗紫色魔纹在暗光里明灭不定。
他看着银面少年站在渊王身侧,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像一道被水泡过的旧伤疤。
“你说什么?”沐清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银面少年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落在积灰的地砖上,印出两个清晰的鞋印。
“我说,你凭什么过得那么好?”他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一粒灰尘都在他的音节里颤动,“你在神官学堂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灵力是零,天赋是废,所有人都在背后叫你废物,可你每次蹲在角落哭的时候,都有人来哄你,你哥来,你爹来,而我呢?”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我修行比你高,天赋比你好,比你努力一百倍,可我被人赶出去的时候,没有人来哄我,你哥不知道我是谁,你爹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渊王收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恨的人,我帮你杀’。”
渊王坐在椅子上,宽大的黑袍袖口垂在地砖上。
他听着银面少年说话,灰白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裂骨站在他身侧,指尖停在脸上那道新疤的边缘,目光落在走廊另一端的沐清安身上。
沐清安握着碎霜剑,没有说话。
银面少年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了。
他退后半步,重新站回渊王身后,兜帽重新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下那道琥珀色目光从帽檐下面透出来,钉在沐清安身上。
渊王这才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黑袍下摆扫过地砖上的积灰,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他朝沐清安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走廊中段停住,和沐清安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你那天路过魔界边境,还记得吗?”渊王开口。
沐清安记得,那是他这一世重生之后,从神界失踪的第一天。
他漫无目的地走,路过魔界边境的时候心情很差,看见几队魔族的巡逻兵在边境线上游荡,没忍住动了手。
那时候他刚重生回来,体内神力充沛,魔力也充沛,清理几队巡逻兵连剑都没出鞘,只用了一道魔神级的瞬发术式就把人全放倒了。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你清理了三队巡逻兵,一共四十七个人,”渊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账本,“那四十七个人里有一个是我的副将。他跟了我三百多年,你杀他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沐清安的手指在碎霜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吗?”渊王问。
沐清安没有回答。
“那天是我筹备了两百年的计划启动的日子,”渊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起伏,“我准备了那么久,所有的布置都在那一天就位,只要过了那一夜,我就能成为魔神,魔界九大渊域,我会是唯一的主宰。”
他的语调开始往上走,“然后你来了,你路过,你心情不好,你随手清理了几队巡逻兵,其中一队是我的副将,他死了,计划断了半截,我不得不临时调整布防,错过了最佳时机,筹备了两百年的计划,因为一个路过的神界皇子心情不好,全盘崩塌。”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渊王黑袍下摆吹得轻轻晃动。
“我已经三百多岁了,四百岁之前不能成为魔神,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渊王的声音慢慢沉下去,“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引你来凡界?”
沐清安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渊王灰白色的脸上移到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新疤上,又移回渊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见过,第四世的时候,渊王站在他对面的山头上看他,隔着整条山谷,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钉子。
“我的人呢?”沐清安问。
“还活着,”渊王说,“但能不能活着离开,取决于你。”
渊王抬手。
那一瞬间,沐清安脚下的地砖炸裂了。
黑色的魔力从地底翻涌上来,沐清安侧身跃开,碎霜剑横斩,暗紫色的剑光切断了两道翻涌上来的魔气触手,但第三道从侧面缠上了他的剑刃。
碎霜剑的剑身被压得弯了一瞬,沐清安手腕翻转,挣脱了缠绕,但人已经被逼退了三四步,鞋底在碎砖上滑出一道深痕。
心魔在识海里猛地站起来:“本体,让我来!”
“别动,”沐清安喘了一口气,“你的魔力和我同源,他比我更了解你的路数,你出来没用。”
渊王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的速度在加快,每一步踏下去的时候地砖都会裂开一道新的缝隙,黑色魔力从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地砖的纹路朝沐清安的脚底蔓延。
碎霜剑连斩三剑,暗紫色的剑光切开了蔓延的魔气,但渊王的攻击没有断。
第四道魔气从沐清安脚下的裂口里喷涌而出。
沐清安后跃,魔气的手指擦过他黑色软甲的边缘,裂了几道口子,底下的皮肤渗出一线血痕。
“凡界的神力太薄了。”渊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的魔力也快耗尽了。”
沐清安没有说话。
他单膝撑地,碎霜剑插在面前的石砖里,剑身上的暗紫色魔纹正在一点点变淡。
他在第二波攻击来临时挡了一下,然后背部撞上了走廊尽头的墙壁,脊骨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肩膀砸在墙上之后沿着墙壁滑落,剑从手里脱出,摔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渊王脚边。
深渊王抬脚踩住了他的胸口。
靴底压在他的软甲上,力道往下沉,沐清安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响。
然后渊王蹲了下来,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面上拎起来半寸,后脑勺磕在墙壁上,砰的一声闷响,很沉。
沐清安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尘的灯,灯罩歪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小团蛛网挂在灯罩边缘。
“你看,你也有今天。”渊王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带着一股腐朽的尘土味,喷在沐清安脸上,“你路过魔界边境的时候那么威风,随手一挥就是四十七条命,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里有谁的儿子、谁的兄弟、谁等了三百多年的副将?你有没有想过那四十七个人死了之后,我筹备了两百年的计划变成了一地碎渣?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心情不好。”
渊王又拽紧了一点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上抬了一寸,颈侧的筋绷紧了,在薄薄的皮肤下面一根根凸出来。
沐清安的眼睛没有闭,他看着渊王灰白色的脸在暗光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纸,那些刻在脸上的纹路比第四世的时候更深了。
“我现在也是心情不好,”渊王说,“我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你给我毁了,我忍了两百多年,一步一步从最底层爬上来,从渊域最边缘的流放地开始,攒兵、攒粮、攒人脉,我熬了三十年才当上第一任将领,又熬了一百年才坐到渊王的位置,然后我花了两百年布局,两百年!”
他松开沐清安的头发,站起来,靴底还踩在他胸口上,碾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沐清安的肩膀贴着墙壁又往下滑了半寸,软甲边缘的裂口扯得更大了,里面渗出来的血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走得满手是血、满身是伤,结果你说你路过一下就把我两百年的路推平了。”
渊王退后半步,靴底从他胸口上抬起来,沐清安的胸口在重压之后有一瞬间的松弛,随即被一阵更深的钝痛补上了。
他靠着墙没有动,碎霜剑躺在一臂之外的积灰里,剑身上的暗紫色纹路已经只剩最后一抹极淡的光。
渊王转过身,走向走廊另一端,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些朋友还在楼顶上绑着,”他说,“等我心情好一点再决定要不要放他们下来,或者等我心情不好……你知道的。”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群忘了回家的飞虫。
沐清安靠在墙根下,后脑勺贴着蒙灰的墙面,能感觉到墙壁粗糙的触感和冰凉的温度从脊背蔓延上来。
他的胸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骨内侧某个隐隐发胀的位置。
他侧过头,看着一臂之外那把躺在地砖上积灰里的碎霜剑,剑身上最后一丝暗紫色的纹路正在一点点消退,越来越短,越来越细。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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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