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宫的灯盏又添了两盏。
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把地砖上几个人影拉得更长了些。
茶壶里的水换过两轮了,桂花糕的碟子空了一半,案桌边角多了几粒剥下来的莲子酥碎屑。
沐清安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第三杯茶,茶水还剩大半杯没喝。
他已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了,目光落在案桌角上那碟剩下的桂花糕上,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识海里心魔正在絮絮叨叨。
他能感觉到神帝的目光时不时从侧边落在他脸上,像一道若有若无的余光,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阿清。”神帝开口。
沐清安抬起眼皮看他。
神帝坐在案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敞开的卷宗,是今天最后一份,还没批完,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刚干了一半。
他微微侧身面向沐清安,手指搭在卷宗纸页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按着。
“听宸儿说,你体内还有一个心魔。”
沐清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识海里心魔嗑瓜子的声音也停了。
“有。”沐清安说。
神帝的目光在沐清安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
他搁下那份卷宗,双手交叠在案面上,手指交叉,指节微微凸起。“会不会怎样?”
“不会,”沐清安把茶杯放下来,“他平时不出来,不影响。”
“那也不行,”神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心魔在体内终究是不妥的,我见过太多被心魔反噬的案例了,刚开始都说‘不影响’,后面发作起来什么都来不及……”
“他真的不影响。”
“那也不行,”神帝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沐清安面前,他的步子不快,靴底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停在沐清安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小儿子,玄黑袍角的边缘垂下来,几乎碰到沐清安的靴尖。
“要不,我帮你把它分离出来,”神帝说,“让它单独用一个身体,紫微宫后面那棵银杏树下面有一间闲置的偏殿,收拾出来可以给它住,你想要的话,凡界那几块地也能划一片……”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一丝征询,“它想住哪里都行,只要从你身体里出来。”
沐清安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暖色的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父帝的半张脸照得清楚,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颌线的轮廓和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
这个人在他面前站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他衣袍上熏过的那种极淡的龙涎香,是他批折子的时候常年留在袖口里的味道。
“我没事,”沐清安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他真的不影响我。”
“你现在说不影响,万一以后……”
“以后也不会。”
“阿清。”
“他真的不会。”
父子之间安静了几息。
神帝低头看着沐清安,沐清安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有灯火在跳。
沐宸坐在不远处,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指腹沿着扶手的木纹慢慢来回捋着。
贵妃的茶杯已经举到嘴边了但一直没喝,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
帝后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一枚剥了一半的莲子,指尖停在半空没动。
然后案桌上那盏灯的火焰忽然歪了一下。
很轻微的歪斜,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某个方向吹过它。
沐清安感觉到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尾鱼从深水里翻了个身。
他刚想说“别”,那个人已经出来了。
暗紫色的雾气从他后背的衣料缝隙里渗出来,在灯火下凝成半透明的轮廓。
比上次在浮岛擂台出现的时候更高大一些,肩膀更宽了,深蓝色的瞳孔在灯火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站在沐清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神帝,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可以,”心魔开口,声音比上次在擂台上说话的时候低,带着一种不常听到的认真,像一把刀被收进鞘里之后刀柄上残留的温度,“我要跟本体在一起!”
殿内的灯火齐齐暗了一下,又一齐亮回来。
神帝看着心魔。
他见过心魔,在卷宗里、在古籍里、在那些被封印在禁区深处的旧物里,但从未见过一个心魔用这种语气站在他面前说“不可以”。
他看着心魔的深蓝色瞳孔,看着那张和沐清安有五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的脸,看着他站在沐清安身后半步、肩头微微前倾的站姿,那种站姿像一个人下意识地去挡在另一个人前面,但又不越过那个人的界限。
神帝看了大概三息。
然后他转头,看向沐宸。
沐宸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扶手的木纹上慢慢捋着,没有停。
但他的目光和神帝对上了,那道目光里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神帝转回头,重新看着心魔。
“你,”他说,“不会喜欢吾阿清了吧?”
心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变成了一个更微妙的角度,他的深蓝色瞳孔闪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关你什么事。”
殿内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茶壶里残余的水泡在壶底破裂的细碎声响,听见案桌上那碟桂花糕表面糖霜落下的极轻声响。
神帝没有说话,他看着心魔,心魔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灯火下对视了大约三息,谁也没有后退。
“阿清……”神帝的声音低下去。
沐清安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片被灯火照亮的衣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心魔一眼。
心魔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深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被他压下去了。
“他以前帮我挡过很多次,”沐清安说。他的声音很平,“第一世的时候他替我挡了一道暗器,第二世的时候他替我挡了一把剑,第三世他替我挡了半座山的追兵,第四世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换了换气,“裂骨在他背后捅了一刀,他硬撑着没断气,等我把裂骨杀完了才倒的。”
心魔没有说话。
他站在沐清安身后半步,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和沐清安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本体的。
神帝听了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久到案桌上那盏灯的火焰歪了又直、直了又歪,久到贵妃把端了半天的茶杯轻轻放回了茶托上,杯底磕在托面上发出一声细脆的瓷响。
他站在沐清安面前,低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半透明的深蓝身影,最终没有再说“分离”这两个字。
“那就不分离。”他说,“但如果有朝一日它压制不住了,你告诉我。”
沐清安点了点头:“好。”
心魔在沐清安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不会压制不住。”
神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案桌后面坐下来,重新提起那支朱笔,笔尖在灯盏里蘸了一下,悬在卷宗纸面上方。
他的手停在那里,但笔尖始终没有落下去,他侧过头,看向沐宸的方向。
“宸儿,你早就知道?”
沐宸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父帝:“知道。”
“知道多久了?”
“从第一世就开始了。”
神帝的朱笔终于落了下去,在卷宗纸面上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竖线。
墨水沿着笔尖渗进纸纹里,边缘微微洇开,他把笔搁回笔架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案桌上方那片空处。
“知道了。”他说。
心魔在这时候退回了沐清安识海,暗紫色的雾气从他肩头的位置开始收拢。
他最后看了神帝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在灯火下沐清安看见心魔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消失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茶壶盖边缘冒出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在灯火里扭动了一下便散了。
沐清安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低头喝了一口,茶叶的涩味在舌尖上化开了。
“没事了。”他说。
帝后把那枚剥了半天的莲子终于剥完了,莲子仁捏在指间,白净的一小粒。
她起身走到沐清安面前,把那粒莲子仁放进他手心,手指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退开了。
莲子仁在掌心里温热了一瞬,又慢慢变凉。
沐清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莲子仁,把它放进嘴里嚼了,脆的,带一点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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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