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部分:雪落空庭,春信可期
年贵妃薨后,宫里宫外都像被抽去了一缕生气。
果郡王府的灯笼换了素色,浣碧把家中颜色鲜亮的摆件全收了起来。
允礼每日回府,都先去佛堂上一炷香,再回正院。
浣碧不再问他朝中如何,只在他坐下时,递上一盏热茶。
两人说话不多,却比从前更默契。
福惠移居景仁宫后,宜则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
她让人把东偏殿收拾出来,铺了厚软褥子。
窗子糊了新纸,屋里摆了不少小玩意儿。
福惠起初不习惯,夜里总醒。
宜则便让乳母把他抱到自己寝殿外间,隔着一道屏风睡。
福惠一有动静,宜则就醒。
有时一夜起来三四回。
她从不喊累。
绿芜看着心疼,劝她让奶娘多担待。
宜则摇头。

他刚没了额娘,心里怕。本宫若不多顾着,孩子更没着落。
这日,福惠从外头回来,小脸红扑扑的。
他跑进宜则屋里,手里攥着个东西。
宜则放下账册,问他怎么了。
福惠摊开手,是一朵半开的红梅。
花瓣被风吹得有些卷边。
福惠把花递给宜则。

皇额娘,这花好看。给您戴。
宜则一愣。
她接过花,放进掌心。
那花小小一朵,却开得精神。
宜则心口一热,把福惠拉到身边。

福惠真乖。皇额娘很喜欢。
福惠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宜则让绿芜拿了个小玻璃瓶,装上清水,把那朵红梅插进去。
瓶子摆在妆台边。
宜则对福惠说。

这是福惠送皇额娘的花。皇额娘每天都看着。
福惠高兴得直点头。
宜则摸他的脸,温声问。

今日在上书房,跟四哥学了什么?
福惠说学了几个字。
宜则让他写来看。
福惠便用胖乎乎的小手在纸上写了个“福”字。
写得不正,但一笔一划极认真。
宜则夸了又夸。
福惠小脸发光。
宜则看着他,心里想。
年秋月,本宫替你守着这孩子。
只要本宫在一天,必不教他受委屈。
永寿宫内,甄嬛也在想福惠。
她让弘历每日下学后去景仁宫,陪福惠玩一会儿。
弘历本就有这心,如今更把福惠当亲弟弟待。
有时教他念诗,有时带他在御花园里捉小虫。
福惠胆子小,弘历就先把虫放进自己掌心,让他看。
福惠看得眼也不眨。
弘历问。

怕不怕?
福惠摇头。

四哥在,不怕。
弘历笑,把虫放了。
宜则站在廊下看,心想。
这兄弟俩的情分,倒是真的。
一日,甄嬛到景仁宫请安。
宜则留她喝茶。
两人说起福惠。
甄嬛道。

八阿哥如今夜里还醒几次?
宜则说。

比前阵子好了些。一晚上醒一回,喝了水便能再睡。
甄嬛点头。
宜则叹气。

他最怕一个人。白日里还好,到晚间就蔫蔫的。
甄嬛想了想,说。

四阿哥从前也这样。后来臣妾在他屋里点了盏小灯,他便不怕了。孩子嘛,总得有个亮。
宜则觉得有理,让人给福惠屋里也添了一盏琉璃小灯。
那灯罩上画着小鱼,烛火一照,满墙都是鱼影。
福惠高兴得在床上滚。
宜则看他笑,自己也笑。
这事后来传到雍正耳中。
他下朝后去景仁宫,见福惠正追着墙上的鱼影子跑。
宜则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雍正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苏培盛要通报,被他拦了。
他轻声对苏培盛说。

怡亲王说得对。皇后把八阿哥照顾得很好。
苏培盛道。

皇后娘娘是真心疼八阿哥。
雍正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心里明白,自己欠宜则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果郡王府。
浣碧开始准备年下的节礼。
这是她嫁过来后,第一次没有年贵妃的年。
府里中馈仍旧由她料理。
她比往年更细致,每一项开支都亲自过目。
允礼说她太劳神。
浣碧说。

忙些好。闲下来,总想些有的没的。
允礼便不再劝。
有时他也会帮她写礼单。
他写字快,字也好看。
浣碧坐在旁,一张张折好。
两人在一处,即便不说话,也觉着踏实。
这日,浣碧正列年货单子。
画屏进来说。

福晋,刘氏差人送了东西来。
浣碧停笔。

哪个刘氏?
画屏道。

就是府里以前施粥时,那个总来帮衬的刘家姑娘。去年被选入宫了。
浣碧想了起来。
刘氏,身世可怜。
浣碧曾让画屏给她送过几回衣裳。
后来听说她入了宫,封了答应。
浣碧没多问。
宫中女人如草芥,能活下来都是造化。
浣碧看了看礼单,说。

挑两匹素净缎子,再包一匣点心,让人送去吧。
画屏应下。
过了几日,宫里传话,刘氏来果郡王府回礼。
浣碧在正院见了她。
刘氏比出宫前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却清亮。
她见了浣碧,恭恭敬敬行礼。
浣碧让她坐。
刘氏只坐了半张椅子,身子微倾。
浣碧问她宫里日子可惯。
刘氏说惯。
浣碧又问她吃穿可缺。
刘氏说都有。
两人一问一答,都不热络。
刘氏坐了一盏茶工夫,便起身告辞。
浣碧让画屏送她。
画屏回来,说刘氏走时,在二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浣碧问。

怎么了?
画屏道。

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了半天呆。后来才走的。
浣碧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往外望。
那两棵桂花树已经高了一些,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忽然觉得,刘氏或许也喜欢桂花。
只是这宫里,喜欢什么,都不能说出来。
腊月里,允礼忙得脚不沾地。
怡亲王胤祥病了一场,腿上旧疾发作,好几日没入宫。
雍正让允礼多担些差事。
允礼每日天不亮走,天黑才回。
浣碧每晚都给他留灯。
有一夜,允礼回来得极晚,外头雪下得紧。
他进正院时,浑身上下全是雪。
浣碧忙让他脱了外袍,又叫人端热水。
允礼摆摆手,坐在炭盆前,半晌没说话。
浣碧蹲下来,看他的脸。
他面色发白,眼下青黑。
浣碧轻声问。

出什么事了?
允礼摇头。

没事。就是有些累。
浣碧不信。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了握。
那手冻得发僵。
浣碧解下自己的围领,包住他的手。
允礼抬眼,眼中有暖意。
两人在炭火前坐了很久。
外头风声大,可屋里很静。
允礼忽然说。

十三哥病得不轻。皇兄这两日,急得连觉都不睡。
浣碧道。

怡亲王会好起来的。
允礼点头。
他靠上椅背,慢慢合眼。
浣碧给他披了条毯子,自己去外间把明日要带的东西收拾好。
回来时,允礼已经睡着了。
浣碧不惊他,只把灯芯拨暗。
她坐在旁边,就着那点微光,看他睡颜。
这样安静的时刻,让她觉得,人活着,总还是好的。
转眼到了雍正四年。
正月刚过,天还很冷。
宫里来了道旨意:达色之女孟静娴,指给果郡王允礼为侧福晋。
浣碧接旨时,脸上没露什么。
送走传旨太监,她回屋坐下。
画屏担心地站在门口。
浣碧说。

去把正院西边的小跨院收拾出来,给孟姑娘备着。
画屏小声问。

福晋,您就不问问?
浣碧笑。

问什么?皇上的旨意,便是王爷也不能辞。何况是我。
画屏还要说什么,浣碧摆摆手。
她起身走到院中。
那两棵桂花树还在。
浣碧伸手,摸了摸树身。
树皮粗糙,带着冬日里的寒意。
她低声道。

我说过,有王爷那句话,便不是委屈。
那声音轻极,像说给自己听。
傍晚,允礼回来。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
进正院时,脚步比往常沉。
浣碧正在摆饭,见他进来,笑着让坐。
允礼坐下,看着她的脸。
浣碧也看着他。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允礼开口。

浣碧,是我对不住你。
浣碧摇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吃饭。
允礼没动。
浣碧放下筷子,正色道。

孟妹妹进了门,我会照看。咱们还是像现在这样,成吗?
允礼看着她,慢慢点头。
他拿起筷子,把碗里她夹的菜吃了。
浣碧又笑了。
那笑里,有一层极淡的愁。
允礼看见了。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世上,有些事,皇帝开口,谁都不能驳回。
他只能答应她,以后还是这样。
因为他知道,这已是浣碧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
(第三章第三部分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