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慎刑司的杖刑设在西六宫最偏僻的一处空院里。魏璎珞被押过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中点了两盏昏黄的灯笼,风一吹,光影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掌刑的是两个五十多岁的精奇嬷嬷,手上戴着厚厚的粗布套子,行起刑来又稳又狠。
魏璎珞被按在长凳上。她没哭也没喊,只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咬紧了嘴唇。
第一杖落下时,她浑身都绷紧了,嗓子眼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第二杖、第三杖……整整二十杖,一杖不少。
打到第十五杖,她的后背已经透出血痕,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砸在长凳上,混着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洇湿了一片。
行刑完毕,两个嬷嬷将她从长凳上架起来。魏璎珞的双腿已经站不稳,身子往旁边一歪,差点栽倒在地。
她死死抓住其中一个嬷嬷的手臂,才勉强没有倒下。嘴唇被她咬得发白,下唇上印着深深的血印子。
那嬷嬷虽掌刑,却也见惯了这些,语气里并无多少同情。

魏姑娘,你自己能走吗?走不了,就让人抬你回下房。只是你如今是粗使宫女,住的地方也换了,东西可要收拾?
魏璎珞慢慢直起身子,用力吸了一口气。后背的伤被夜风一吹,像有无数的针在扎。
她松开嬷嬷的手,声音嘶哑却平静。

我能走。谢嬷嬷。
她一步一步挪出慎刑司的院门。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照着她蹒跚的背影,把那道单薄的身形拉成了一条摇摇欲坠的线。
守在外头的一个小太监看不过去,想上前扶她,被她轻轻挡开了。

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小太监收回手,看着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宫道拐角,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发怵。
魏璎珞没有回原来的住处。她先去了绣房。
同屋的宫女们已经知道她出了事,见她回来,都不敢上前说话,只有那个曾偷她练字纸的小丫头,缩在床铺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魏璎珞没看她,只走到自己床前,把枕头下压着的一只旧木匣取出来。匣子里放着半截玉佩、一根系着银铃的红绳,还有几块碎布头。
那是她姐姐璎宁留下的全部念想。她将木匣用一块青布包好,抱在怀里,转身出了绣房。
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一个字。粗使宫女住的通铺在永巷最深处,一间大屋里挤了十几个人。
魏璎珞被分到靠墙的一个铺位,薄薄一层褥子,连床被子都没有。她也不在意,把木匣压在枕下,和衣趴着躺下。
后背的伤疼得钻心,她只能侧着睡,每翻一次身都像在刀尖上滚过一回。这一夜,她没能合眼。
她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养心殿上的情景。尔晴跪在那里,额上流着血,一字一句说“一切都是奴婢做的”。
傅恒跪在地上,说“臣有罪,臣愿辞官谢罪”。他们替她挡了最致命的那一刀,而她从头到尾,只能跪在那里,连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
天快亮时,魏璎珞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她看见姐姐璎宁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朝她笑。
她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魏璎珞低声呢喃。

姐姐,别走……
再醒来时,已近午时。屋里空荡荡的,其他宫女都去当差了。
魏璎珞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的伤结了薄薄一层痂,扯得生疼。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阳光刺眼,宫道上有人来来回回地走,一切如常,仿佛昨日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可她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绣房宫女魏璎珞,而是被杖责、被降为粗使的“罪奴”。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
她正想转身去寻点水喝,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她戒备地看向门口,却见红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神色有些局促。

魏姑娘,你醒了?尔晴姐姐让我给你送些吃的来。
红蕖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尔晴姐姐说,你受了杖刑,身子亏着,这些补品你慢慢吃。她还说……让你先别急着去当差,养两天再说。她已替你告了病假。
魏璎珞看着那食盒,又看红蕖。

尔晴姐姐自己呢?她昨日额上磕得那样重,可要紧?
红蕖眼圈一红。

尔晴姐姐回长春宫后,皇后娘娘请了太医来瞧。额上的伤不碍事,就是人累得厉害,昨夜发了一夜热。今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给你送吃的。
魏璎珞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替我跟她说声谢。这份情,我记着。
红蕖点点头,匆匆走了。送走红蕖后,魏璎珞打开食盒。
里面有一碗清粥、一碟小菜,还有一盅燕窝。她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喝。
粥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眼眶发酸。她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可这碗粥,是她入宫以来,吃过的唯一一顿带着人味的饭。
就在魏璎珞养伤的时候,纯妃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书信案的结果昨日便传到了纯妃耳中。
她听完德顺的禀报,没有发火,也没有砸东西,只是静静坐在窗前,把玩着手里一柄玉如意。那玉如意成色极好,触手生温,是她当年还是苏家小姐时,傅恒随皇后入府赴宴,替她从池子里捞上来的。
纯妃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入骨的冷意。

也就是说,本宫费了那么大功夫,最后反倒促成了他们的婚事?
德顺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

回娘娘,奴才也没想到尔晴那丫头会去顶罪。皇上本已在气头上,尔晴一认,倒让皇上觉得是有人故意构陷。如今慎刑司正在查,老供奉那边……奴才怕迟早会查到娘娘头上。
纯妃放下玉如意,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怕什么。
窗外一丛牡丹开得正艳,她伸手折下一朵,慢慢揉碎在掌心。

那老供奉是收钱办事的人,也最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他若真被慎刑司拿住,只会咬别人,不敢供出本宫。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德顺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倒是你,德顺。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德顺连连磕头。

奴才为主子办事,万死不辞。
纯妃轻笑一声。

死?本宫怎么舍得让你死。你死了,谁替本宫跑腿?
她走回榻边坐下,慢慢摘掉指尖沾着的花瓣残汁。

去给本宫查清楚,皇上如今对傅恒,究竟是什么心思。还有那个魏璎珞,被罚了二十杖,不死也脱层皮。她若还不知收敛,就再添把火。
德顺应了,正要退下,纯妃又想起什么,叫住他。

等等。尔晴那丫头倒是出人意料。本宫倒要看看,她拼了命护下来的男人,到底会不会真的娶她,娶了之后,又能不能一心一意待她。
她说着,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富察府那边,傅恒从养心殿出来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
他额上还带着淤青,衣衫也未来得及换。案上摊着几本内务府的册子,是新差事的交接文书,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尔晴在殿上那句“是奴婢仿着写的”,还有她额角流下来的血。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那一刻,竟有那么一瞬的动摇。魏璎珞跪在那里,信誓旦旦说“这字像我的”,他本该立刻护住她,可他先说的却是“臣从未与魏璎珞有过私通信”。
直到尔晴冲进来,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他才终于说出那句“臣与尔晴确有婚约,情难自禁”。可那句话,也等于认了“私情”二字。
皇上没有严惩尔晴,已是看在皇后和富察家的面上。可这桩案子,表面是了结了,暗地里呢?皇上会怎么想?朝臣们会怎么看?
他傅恒的前程,尔晴的名声,从今往后,都会被这个“私通”的疑云罩着。更让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是他把一个无辜的女子,也卷了进来。
魏璎珞挨了二十杖。那二十杖,本不该由她来受。这一夜,傅恒没有睡。
天刚亮,他便起了身,换上一件素净的衣裳,去了一趟永巷。粗使宫女住的院子逼仄昏暗,他不能进去,只能站在巷口的槐树下。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魏璎珞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走路时背挺得笔直,可额角的细汗还是出卖了她。
傅恒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魏璎珞抬头,有些意外。

傅恒大人?你怎么来了?若被人看见,又该生事。
傅恒道,语气低沉。

我不放心你。那二十杖,本不该由你受。是我连累了你。
魏璎珞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那笑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释然。

大人说错了。若不是你与尔晴姐姐,我这条命,昨天就没了。我欠你们的,二十杖算什么。
傅恒喉头一哽,一时说不出话来。魏璎珞敛了笑,正色道。

大人如今不是御前侍卫了,行动比从前更不方便。以后别再来看我。尔晴姐姐才是你要守的人。她昨日为你顶罪,额上磕得见了血,这份情,你无论如何不能负她。
傅恒看着她,目光沉沉。

我知道。可我也不能负了一个无辜之人。你查你姐姐的事,若有需要,告诉我。我不当御前侍卫了,但富察家在宫里还有些根基。
魏璎珞摇摇头。

大人顾好自己与尔晴姐姐,便是帮我了。我姐姐的事,我会查,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查清楚。
傅恒没再说话。他看着魏璎珞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回那间矮仄的屋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坚韧,也更孤独。
当天傍晚,尔晴到永巷来了一次。她没有进去,只让红蕖把一床被褥、几件换洗衣裳送了过去。
她自己则站在巷口,隔着半开的木门,看见魏璎珞弯腰整理床铺时,后背上透出的斑斑血迹。她猛地别过脸,眼眶红了一圈。
回去的路上,红蕖小声问。

尔晴姐姐,魏姑娘那般倔,你为何还对她这样好?
尔晴望着宫墙边新抽出的柳枝,轻声道。

因为她说,她查的是自己姐姐的死,与傅恒无关。她说这话时,眼睛清亮得像冬天结冰的井水。这宫里,太多人眼里的东西都是浊的。能有一双清眼,不容易。
红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此刻,长春宫内,富察皇后正把傅恒叫到面前。
她已从昨日的惊惧中缓过神来,面色却仍有些苍白。她屏退左右,看着弟弟,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老实告诉本宫,那魏璎珞,你到底有没有动过心?
傅恒跪下,沉默片刻,低声道。

没有。至少,不是那种心思。
皇后盯着他。

那是什么心思?
傅恒想了想,道。

她像一把刀,锋利,明亮,可也会伤着拿刀的人。臣弟只是觉得,她查她姐姐的死,是一条死路。臣弟不想看她也死在这宫里。
皇后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你既说不清,本宫也不逼你。可你记住,尔晴为你做的,足以抵她一辈子。你若再因别的女子,让她受半点委屈,本宫第一个不饶你。
傅恒重重叩首。

臣弟记下了。
从正殿出来,傅恒在长春宫后廊站了很久。那几株海棠已经开败了,只剩满树的绿。
他还记得春日时,尔晴站在这里,接过他递去的蜜饯,红着脸不说话。那时一切尚好。
而现在,他们之间,多了魏璎珞,多了书信案,多了那道被皇上赐下的婚约,也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额上的淤青。
不疼了。可心里那块地方,却像被什么压着,透不过气来。几日后,宫里正式传下赐婚的旨意。
婚礼定在五月初六。消息一出,各宫反应不一。有人道富察家与瓜尔佳家联姻,门当户对;有人道皇上这是恩威并施,打了傅恒再给颗甜枣;也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尔晴是拼了命才换来这段姻缘,其中不知有多少不堪。
尔晴听到那些闲话时,正在给皇后梳头。她的手只顿了一下,便继续稳稳地梳下去。
皇后从镜中看她,轻声道。

你心里若委屈,不必憋着。这婚,是你自己选的。本宫知道,你是为了他。
尔晴低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奴婢不委屈。能嫁给他,是奴婢从七岁起就盼着的事。至于旁人怎么说,奴婢管不了,也不想管。
皇后点点头,没再说话。可只有尔晴自己知道,那些闲话她不是不在意。
她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翻来覆去地想:他娶她,究竟是因为她豁出命去救他,还是因为皇命难违?又或者,仅仅是因为那些年,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梅竹马”?
她不敢深想,因为越想,心就越空。五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富察府便已张灯结彩。
府门外挂起了大红灯笼,贴着双喜。宾客陆续登门,笑语喧天。
傅恒穿着吉服站在正厅,面上是得体的笑,只是眉间始终凝着一丝不为人察的倦意。尔晴坐在花轿里,一路摇摇晃晃。
她攥着手中的苹果,指节发白。耳边是喜乐声,唢呐嘹亮。她本该高兴,可不知为何,眼泪却从眼角滑了下来,落在红盖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给爬树摔伤的傅恒包扎。小傅恒明明疼得龇牙,却还对她说。

尔晴,你别哭,我以后娶你,天天给你买糖渍梅子。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娶。现在懂了,却又不确定了。花轿落地,喜娘掀起轿帘。
尔晴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了出去。日头已经升起来,把她的红盖头照得透亮。
傅恒站在阶前,朝她伸出手。她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不到半秒,便将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他握紧了,低声道。

别怕。
尔晴没说话,只由他牵着,跨过了火盆。四周的喧闹忽然变得很远。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疼。这一天,紫禁城里的风,都带着喜糖的气息。
可没有人知道,在这桩被赐下的婚事背后,还有多少未被揭开的秘密。纯妃的计谋没有得逞,但她的心结,却越结越深。
魏璎珞的伤还没有好全,她的路,也才刚刚开始。而傅恒与尔晴,他们的婚姻,从第一天起,就注定不会平凡。
因为那些人、那些事,都还远远没有结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