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次日下午,科尔沁的札萨克福晋果然依约入宫。富察琅嬅在长春宫正殿见她,璟瑟穿了件藕荷色绣蝶恋花的宫装坐在母亲下首,头上簪着两支赤金点翠小凤钗,稚气里已有了几分沉静。
福晋进殿,依满蒙之礼向皇后行了隆重的请安礼,又奉上带来的各色皮张、奶食与一尊錾银镶珊瑚的佛造像。她四十来岁年纪,面庞红润,体态健硕,笑声爽朗,一开口便把殿里那点拘谨冲淡了大半。

奴才早该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只是这回随札萨克进京,一路赶得急,衣衫都不整,怕污了娘娘的眼。今日可算见着真佛了,皇后娘娘比前些年更添了慈悲相。

福晋一路辛苦。你我是自家人,不必这样客气。璟瑟年纪小,往后到了科尔沁,还望福晋多教她。

娘娘说哪里话。公主是天上的云,落进咱们科尔沁,那是草原的福气。奴才和札萨克一定把公主当自家眼珠儿一样护着。若有半点闪失,不用娘娘发话,长生天都不饶咱们。
她说着,目光已落在璟瑟身上,满眼都是笑。璟瑟起身朝她行了个半礼,态度恭敬又不失公主气度。福晋忙侧身避了避,连说不敢当。
落座之后,福晋问起璟瑟日常读什么书、可会骑马、饮食上有什么忌讳。璟瑟一一答了,不紧不慢,分寸极好。富察琅嬅在旁听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她的女儿,果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可这“一面”,却是要拿去换千里之外的一场远嫁。福晋坐了约莫两炷香工夫,便起身告退。富察琅嬅让晴菱送她到宫门外,又赏了好些东西。
人走后,殿里安静下来。璟瑟坐回母亲身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额娘,她比我想的要和气。

和气是她的好处。可你也不能全信。人到了关键处,和气会变成什么,谁也不知道。好在你是大清的公主,他们再怎么样,也得先看你皇阿玛。

我明白。我会把日子过好。不为别的,也要让额娘放心。
她说着,把头靠到母亲肩上。富察琅嬅摸着她细软的头发,没有再说话。窗外日影西斜,把殿里的光影拉得长长的。
母女俩就这样靠在一起,像两株并蒂的花,在风里紧紧挨着。转眼便到了璟瑟离京前的最后一日。富察琅嬅亲手替她收拾了一个随身的包袱,里面放着一件旧年的小袄、一盒她爱吃的桂花糖、一个永琮从前玩的布老虎。
璟瑟看见那布老虎,眼圈一下子红了。

额娘,你把这个给我?

永琮走了。你带着它,就当弟弟陪着你。他从前最黏你,你忘啦?

没忘。他追着我满院子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还笑。
她说着,把那布老虎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把脸贴上去。那布老虎已经有些旧了,耳朵上还留着永琮咬过的牙印。
富察琅嬅看着女儿抱着那旧玩具,心里那口井又翻起苦来。她别过脸去,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外头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从琉璃瓦上褪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紫禁城再大,也留不住她最想留的人。第二日清早,璟瑟身穿大红的嫁衣,头戴赤金凤冠,冠上垂下细细的珠珞,每走一步,珠子便轻轻晃动。
富察琅嬅和乾隆并肩站在乾清宫前的丹陛上,看璟瑟在礼官引导下行辞亲大礼。她先拜天地,再拜皇阿玛与皇额娘,最后转身向宫门方向三跪九叩。
富察琅嬅的手在袖中攥得生疼。璟瑟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泪,却仍旧笑着。她朝母亲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富察琅嬅看懂了。她说的是:“额娘,我走了。”
富察琅嬅没有追下去。她站在丹陛上,看璟瑟被喜嬷嬷扶上翟车,看那长长的仪仗从午门一路铺出去,看红绸在风里翻飞。她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乾隆过来握住她的手,她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抖。

外头风大,进殿吧。

您让臣妾再看看。就再看一眼。
她的目光追着那渐行渐远的翟车,像要把女儿的轮廓刻进眼睛里。乾隆没有再劝,只把她的肩揽住,静静地陪她站着。
帝后二人立在丹陛上,风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紫禁城从没有这样空过。璟瑟走后,长春宫彻底安静了下来。富察琅嬅每日仍旧照常处理宫务,可气色一日差似一日。
她常坐在暖阁里出神,手里拿着针线,半天没动一下。有时晴菱跟她说话,要说上两三遍她才听见。太医来诊脉,说娘娘是忧思过度,心血两亏,必须静养。
她嘴上应着,可每日该做的事一件不肯少。乾隆知道她心里苦,也不逼她,只常抽空来坐。有时两人就那么相对坐着,从日影西斜坐到暮色四合。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可只要他在,这屋子便好像没有那么空。乾隆十三年正月,乾隆决定奉皇太后东巡山东。一来是巡视河工、祭祀泰山,二来也是想带皇后离开这伤心之地,出去透一口气。
他跟富察琅嬅提起时,她正坐在灯下补一件璟瑟小时候的斗篷。那斗篷是藕荷色的,领口绣着一圈小石榴,已经旧得泛白。她听了乾隆的话,手上的针停了停,抬头看他。

东巡山东?去泰山?

对。朕已经让人拟了路单。带的人不多,皇太后跟着,你也去。开春了,路上风光好,你出去走走,总比在宫里闷着强。

臣妾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怕半路拖累了大家。

有太医随行,怕什么。再说,你从前总念叨济南的泉水好,这回朕带你去看看。也当是还你这些年的辛苦。

皇上有心了。那臣妾便随您去。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补那斗篷。乾隆看她愿意出去,心里略略松了些。他哪里知道,她这具身子已经像一口熬干的锅,外表还完好,内里早裂满了细纹。
她不说,他便以为还能带她走远路。他也不知道,这趟东巡,会是他此生最痛悔的一段路。正月十六,帝后奉皇太后自京城启程。銮驾浩荡,仪仗如云,沿途百姓跪迎,山呼万岁。
富察琅嬅坐在凤辇里,透过车帘看外头的田野与远山。北方的春天来得迟,满目还是枯黄颜色,可日头已比冬天暖了。她把手伸出帘外,风从指间穿过,软了些。
晴菱怕她着凉,忙把帘子拢上。

娘娘,道上风大,您别老掀着帘子。

我看看外头。多少年没出过京了,这乡野的味儿,闻着心里松快。

那也等人把暖炉放好了再看。您这手还凉着呢。
富察琅嬅笑了笑,把手收回来,拢进狐皮手笼里。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车轮辘辘地滚过官道,微微颠簸。
她忽然想起那年从宝亲王府入宫,也是这样的车驾,也是这样的冬日。身边是六岁的璟瑟,小丫头穿着厚厚的棉袍,靠在她怀里说:“额娘,我们以后就住宫里了吗?”她说是。
璟瑟又问:“那府里的海棠树怎么办?”她说会让人移过去。后来那几株海棠真的移到了长春宫,年年春天开花。可看花的人,却一个一个少了。
车行数日,到了山东境内。皇太后年纪大了,路上稍有不适,队伍便在济南暂歇。济南的泉水清亮,富察琅嬅让人扶着去看了趵突泉。
那泉眼突突地往外冒水,像大地的脉搏。她立在泉边,看着水花翻涌,心里的郁气竟真散了几分。乾隆从后头走过来,把一件斗篷搭在她肩上。

喜欢这里?

嗯。这水声好听。像永琮小时候在浴盆里拍水。
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怔住了。乾隆也怔了怔,然后从后头轻轻环住她。

你总说我不该提,你自己倒又提了。

有些话,不提也堵在心里。说出来,反倒好些。

那便说。往后你想说永琮,就说。想哭,便哭。别总在朕面前撑着。你是皇后,可你也是朕的妻子。
他把她转过来,替她擦掉眼角的湿意。富察琅嬅抬头看他。他的脸被济南正午的日光映得柔和,眉宇间少了些帝王的凌厉,多了点从前的少年气。
她忽然觉得,这趟出来,或许是对的。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还能像寻常夫妻那样,在泉水边站一会儿,说几句只有彼此才懂的话。只可惜这好光景太短了。
二月初,銮驾继续东行,往泰山进发。那一段路颠簸得厉害,富察琅嬅开始觉得气短心慌,夜间也睡不踏实,常常半夜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太医开了药,她勉强喝了几口,悉数吐了出来。晴菱急得直掉眼泪,她却摆摆手,说。

别声张。皇上前头忙着祭祀的事,不能分心。我躺一躺就好了。
可这一躺,便没能再好起来。到了泰安行宫,她连下轿都几乎站不稳了。乾隆闻讯赶来,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又急又怒,把随行太医全都叫了来。
太医们诊了脉,跪了一地,说皇后这是久虚之体,又加车马劳顿,气血两亏,必须先停下静养,万不可再往泰山上去。乾隆当场便要让皇太后先行回銮,自己和皇后留在泰安养病。
富察琅嬅强撑着摇头。

皇上,万万不可。您此次东巡,祭祀泰山是国之大典。臣妾不能因一己之身,误了您的行程。

什么国之大典,有你身子要紧?朕已让皇额娘先行。朕留下陪你。

您若留下,前朝更会生乱。臣妾还撑得住。您先去泰山。等您回来,咱们再一道往济南去。臣妾保证,等您回来,臣妾便能下地走了。
她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像即将燃尽的烛芯,摇摇欲灭,却仍努力亮着。乾隆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太了解她。她这是在哄他,在拿自己的身子替他换一个两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

你保证?

臣妾保证。
乾隆在行宫里守了她一夜。翌日,他不得不启程前往泰山。临行前,他替她掖好被角,弯腰在她额上亲了亲,像许多年前在宝亲王府的清晨那样。

好好歇着,等朕回来。

臣妾等您。
她目送他出了殿门。晨雾从山间漫下来,把他的背影笼得朦胧。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璟瑟出嫁那日,也是这样站在丹陛上,看一个背影渐渐远去。
原来这一生,她总是在送人走。送永琮,送璟瑟,如今轮到他送她。只是这回,怕等不到了。她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进枕中,悄无声息。
夜半,她忽然发起高烧。人昏昏沉沉,嘴里断断续续地叫“弘历”。晴菱慌了神,连夜去请太医。行宫内外乱作一团。
消息快马递到泰山时,乾隆正行祭祀大典。他站在岱宗坊下,闻讯脸色剧变,当即便要折返。军机大臣们跪了一地,劝他大典未毕,不可轻离。
乾隆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声音嘶哑。

皇后命在旦夕,你们让朕还祭什么天!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侍卫连夜赶往泰安行宫。山道崎岖,夜风如刀。他不要命地打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等他。
她说过会等他的。她不能骗他。可他赶到时,她已经不大认人了。他冲进内室,见她烧得脸颊通红,嘴唇灰白,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跌撞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手烫得吓人。他听见太医在说“已是油尽灯枯”。他听不见别的了,只俯下身,把脸贴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叫着。

琅嬅,朕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朕。
她的眼皮颤了颤,竟真的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已经失了焦,可她还是努力地把眼珠转向他,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
乾隆把耳朵凑到她唇边。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泰山……祭完了吗……

没有。朕半路回来了。你病成这样,朕还祭什么泰山!
她的眉头皱了皱,像是不赞成他的任性。可她没有力气再劝了。她只是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了他一下。那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乾隆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如雨下。这个从不轻易落泪的皇帝,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琅嬅,别走。你别走。
她望着他,眼里有泪光浮起来,却始终没有掉下。她的唇又动了动。他慌忙凑近。

不……
她只说出这一个字,气便断了。那“不”字后头是什么,他永远没有听到。是不怨,是不悔,是不必说了。他这辈子都猜不透。
她就这样走了。带着那个没能说完的“不”,带着她四层的执念,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虚空。她的手还留在他掌心里,温热的,像她只是睡了过去。
可殿外的一声鸡啼,已经撕开了天光。乾隆抱着她,像抱着他这一生再也不会完整的另一半。哭声压不住,惊起了行宫外一树栖鸦,扑棱棱地飞向发白的天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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