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了宫之后,富察琅嬅的忙碌比在王府时翻了几倍不止。
皇后每日当早起理妆,然后去给皇太后请安,再回长春宫召见六宫主位处理宫务。
太妃太嫔们住在寿康宫一带,大事小事也要来问她。
内务府有拿不准的用度、礼部有拿不准的礼仪,最后都报给皇后定夺。
她性子本就细致,事事不肯马虎,常常天没亮就起身,到掌灯后才歇下。
乾隆怕她累着,几次劝她少操些心,把宫务分给敬事房和几位太妃去管。
她却不肯。

皇上在前朝日理万机,臣妾若连后宫都管不好,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您身边。

你是皇后,不是大总管。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妾身既当了这皇后,便该把皇后的事一件一件做好。若是偷了懒,旁人不说,臣妾自己先过不去。
乾隆说不过她,只能让长春宫的宫人们都仔细着些。
皇后若熬夜,必须提醒,若病了,立刻来报。
富察琅嬅笑他小题大做,却也照旧每夜给他备一盏安神茶,不管多晚都等着。
乾隆二年,皇后正式以金册金宝册立。
册封大典庄重而繁复。
那天富察琅嬅穿着朝服,戴上凤冠,一步步走上坤宁宫前的台阶。
满朝命妇按品级跪在两旁,高呼“皇后千岁”。
她面容平静,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从宝亲王府的嫡福晋到如今的大清皇后,她走了七年。
这七年里,她生了一女、送走了先帝、看着丈夫登基、搬进了紫禁城。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可她从未在他面前露过怯。
今日这一身朝服加身,从此便再也不是富察家那个十六岁的姑娘了。
她是大清的皇后,是天下女人的表率,是史书上要留姓名的那个人。
册封礼后,乾隆在御花园设了家宴。
皇后换下朝服,穿了件藕荷色的常服,发间只簪着那支点翠南珠凤钗。
乾隆见了,目光柔软下来。
他当众给她斟了一杯酒。

这杯酒,贺皇后。

臣妾敬皇上。
夫妻俩对饮一杯。座下的太妃、太嫔、妃嫔和命妇们都看着。
有人艳羡,有人暗叹。
青樱坐在妃嫔席中,远远地看着皇后发间那支凤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是她入府之前,弘历就送了的。
如今入了宫,她封了娴妃,长春宫隔得不远。
可他与皇后之间的那种默契,是她怎么也插不进去的。
她不妒,只是有些寂寥。
宴席散后,乾隆扶着皇后慢慢走回长春宫。
月光很好,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长春宫门前,皇后站住,仰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

皇上,臣妾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臣妾入宫后,见后宫用度颇奢。臣妾想着,如今国库并不十分宽裕。
前朝处处要银子,后宫也该从简。
臣妾想倡行节俭,从长春宫起,再推至六宫。
也算是臣妾尽一点绵薄之力。

你一向如此。朕准了。不过别太刻薄自己。

臣妾省下的,不还是您的银子么?
她难得俏皮了一回。乾隆笑了,牵起她的手,走进宫门。
此后长春宫的餐桌上,常年见不着山珍海味,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皇后自己穿旧衣,戴通草绒花,不重珠翠。
宫中嫔妃起初不以为意,后来见皇后果然时时如此,便也纷纷仿效。
一时间六宫风气大为收敛,内务府的开支比往年省下两成。
乾隆高兴,在朝堂上还提过一回。
说“皇后持躬节俭,后宫用度大减,朕心甚慰”。
富察琅嬅听了,只让传话的太监带回去四个字:“分内之事。”
她没告诉乾隆的是,她身子渐渐不大好了。
生璟瑟时伤了根本,太医虽没明说,她自己心里清楚。
每次月事都痛得厉害,到了冬日,手脚冰凉整夜缓不过来。
这些她都没让人报给乾隆。
他前朝事务繁忙,边疆有战事,河工有决口,她不能再给他添乱。
长春宫里的人被她调教得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漏一句。
乾隆十一年,皇后忽然被诊出有孕。
长春宫上下又惊又喜。
乾隆下了朝直奔长春宫,拉着她的手,高兴得像个少年。

琅嬅!朕又要当阿玛了!

皇上小声些,还没满三个月呢。
她坐在软榻上,脸颊微红,眉眼间却有藏不住的欢喜。
璟瑟已经十二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得知自己要有弟弟或妹妹了,高兴得满宫乱跑,被富察琅嬅笑骂了几句才安静下来。

额娘,这一胎我要个弟弟!我要教他骑马射箭!

你一个姑娘家,教什么骑马射箭。

无妨。朕的公主,想学便学。若真是个儿子,让你姐姐带你飞。
父女俩笑作一团。富察琅嬅瞧着他们,心里软成一汪水。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富足过。
丈夫疼她,女儿乖巧,腹中又有了骨血。
哪怕这皇后的头衔再重,她也愿意背。
乾隆十二年四月初八,皇七子出生。
乾隆为他取名永琮。
这是他和皇后的嫡子,是大清名正言顺的储君之选。
乾隆大喜,宫宴开了一轮又一轮,赏赐如流水般送入长春宫。
满朝文武都嗅到了风向,四处的贺礼堆得比人还高。
富察琅嬅抱着永琮,像捧着一块珍宝。
那孩子生得白净,眼睛黑亮,百日时便会对人笑。
乾隆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长春宫看儿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在怀里,那姿势比抱璟瑟时熟练多了,可还是透着紧张。

永琮,我是你皇阿玛。叫皇阿玛。

他才多大,哪会叫。

朕先教着。等他会说话,第一个叫的必须是我。
永琮像是听懂了似的,挥了挥小拳头,嘴里咿咿呀呀。
乾隆乐不可支,把孩子举高又落下,逗得皇后直拍他胳膊。
那些日子真是好。好得让富察琅嬅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忍不住掐一下自己的手心,确认这是真的。
她有一对儿女,有一个待她如初的丈夫,有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一切。
她想,老天待她太厚了。
她甚至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像是太过圆满的东西,总不太长久。
她不敢说出来,只把这些念头压在最底下,加倍地对丈夫好、对孩子好、对宫人好,把自己能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
永琮半岁时,长得越发像乾隆,尤其是一双眼,黑亮而有神,笑起来弯成月牙。
乾隆常把儿子抱到养心殿去,大臣求见时也不避讳。
有回永琮在乾隆怀里揪他朝珠上的东珠,乾隆非但不恼,还笑着对大臣说。

这孩子胆子大,往后有出息。
底下的人自然是一片颂扬。
富察琅嬅听说了,只让嬷嬷把永琮抱回来,轻声说。

往后少去养心殿。你皇阿玛要理政,你在那里闹,不成体统。
她怕永琮太招眼。宫里孩子少,皇后所出的嫡子更是万众瞩目。
她不想让孩子小小年纪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可乾隆不以为然,他认定永琮将来要继承大统,从小在养心殿听政,又有什么不好?
夫妻间头一回因此拌了几句嘴。
富察琅嬅本不想说,可有一日永琮又被人抱去养心殿,到了天黑还不见送回来。
她亲自去养心殿接孩子,见永琮被放在御案旁的小榻上,已经睡着了。
乾隆还在批折子,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富察琅嬅站在殿外看了片刻,忽然有些心酸。
她走进去,轻手轻脚抱起孩子。

皇上,夜深了。臣妾先带永琮回去歇着。

你来了。朕刚让人去告诉你,今晚就让他在这边睡,朕想多看看他。

这不合规矩。养心殿是您理政的地方,孩子在这里,传出风声不好。
乾隆放下朱笔,转过身来看着她。

什么风声?朕的儿子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皇上——

琅嬅,他是朕的嫡子,是这天下的指望。朕让他待在身边,是教他看这江山。 你是皇后,更该明白。
她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当然明白。她比他更明白永琮意味着什么。
可她是母亲。她只想孩子平安长大,不愿他过早地站在悬崖边上。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把孩子抱紧了些,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她抱着永琮回长春宫,一路没说话。
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
她把他放在床上,坐在旁边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说过的话。
“琅嬅,在宫里,女人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你越想要一样东西,就越要藏起来,别让天听见。”
她当时不懂。如今她懂了。
可她藏不住了。
她的永琮,她的命根子,正在她眼前一点点长大。
她怎么可能藏得住。
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永琮满一岁那天,长春宫里摆了小宴。
璟瑟亲手给弟弟编了个如意结挂在摇篮上,青樱也送了一对银手镯来。
皇后看着满屋子的人,笑得很浅。
乾隆坐在她身边,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琅嬅,咱们的永琮,会好好长大的。

嗯。会好好长大的。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睛。
那一刻她真的这么相信着。
她以为老天会厚待她到底。
她不知道,最痛的一场离散已经等在路上了,就藏在乾隆十二年那个冬天的大雪后面,冷得彻骨。
进忠是在乾隆九年进的养心殿当差。
他起初不过是个底层的扫洒小太监,住在西六所后面的连排耳房里。
他不爱说话,却生了一副好记性,旁人什么时候该当值、哪位主子什么脾性、御前物件怎么摆放,他看一遍就记在脑子里。
不过两年,便被提为养心殿传话太监,常能在御前露脸。
他不张扬,待人谦和,见谁都笑眯眯的,可那双眼在笑的时候也不闲着,把来往的人看进心里。
乾隆十年秋天,内务府四执库的一个宫女被调去御前奉茶,叫魏佳氏。
她原叫嬿婉,是魏佳氏的女子。
进忠头一回见她,是在养心殿的茶水房里。
她正往铜壶里添水,手腕子细白,动作却稳当。
见有人进来,她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不软不硬。
“魏佳氏给公公请安。”
进忠笑了一下。

姑娘是四执库拨来的吧?往后这茶房里的规矩,我慢慢教你。

多谢公公提点。
她直起身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进忠看清了她的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不算顶美,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在暗处也能发光。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丫头不怯生,日后能在御前站得住。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一面,竟牵扯出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