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又过了几日,府中表面恢复了平静。苏玉盈已经能抱着念念在院中散步,可兰寸步不离地跟着,偶尔帮忙递个帕子、端碗水,倒比从前更尽心。
萧承煦每日照常上朝、办公,暗地里却一直在推进对府中暗桩的排查。他让苏玉盈故意在几个下人面前说起“身子大好了,想带念念去城郊别院住几天,散散心”。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傍晚,有亲卫来报,说在府中后门附近发现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行迹可疑。萧承煦命人暗暗跟踪,果然发现那婆子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与一个卖脂粉的货郎低声交谈。
亲卫没有打草惊蛇,只悄悄记下了那货郎的样貌和去处。萧承煦收到回报后,连夜调派人手,将那货郎的住处围住。
破门而入时,货郎正要将一张写着暗语的纸条烧毁。暗卫眼疾手快,将纸条抢了下来。那纸条上写的正是苏玉盈要去别院的消息,旁边还画了几道潦草的线条,似乎是别院一带的地形。
货郎见事情败露,竟咬破齿间藏着的毒囊,当场毙命。暗卫从他屋中搜出几封来不及传递的信函,其中一封的落款,是一个萧承煦再熟悉不过的徽记。
那是前朝皇室暗卫的令牌拓印。前世,正是这伙人在他背后屡次作祟,最终导致萧承睿对他起了杀心。这一世,他们又出现了。
萧承煦握着那封密信,缓缓走到窗前。夜色浓稠如墨,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眼底翻涌着极冷的杀意。
他把消息带回正院,苏玉盈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等。她见他神色凝重,便让可兰去煮醒神汤,自己拉着萧承煦坐下,轻声问:

查到了?

查到了。是前朝旧部的暗桩,借脂粉铺子作掩护。人已经死了,但证据拿到了。

那府里那个采买婆子呢?

已经拿下。顺藤摸瓜,又牵出了两个外院小厮。这几个人,都是后来才进府的。我明日会请旨彻查。
苏玉盈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萧承煦的手。那手微凉,掌心有些粗粝。她用力握了握,仿佛要把自己的温度递过去。

承煦,别院里若真有陷阱,现在更该去。他们既然以为我要去,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若不去,他们便会另寻别的法子。与其坐等,不如主动设局。

我说过了,不能让你和孩子去冒险。

可除了我,没有更好的饵。你也不能一直把人留在府里。时间越久,他们越会生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信你安排的人一定能保护我和念念。
萧承煦看着她,目光复杂。他知道苏玉盈说得对。但理智归理智,他的心却怎么都不肯答应。
那是他的妻女,他重活一世,为的就是护她们周全。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走进刀光里。

我另寻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他们藏得那么深,若不是这次露出马脚,你还要查到什么时候?承煦,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你回来的人。你让我帮你。哪怕只是当个幌子,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萧承煦与她对视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若你坚持,我依你。但我会亲自在别院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念念我会先送到我母亲旧日陪嫁的庄子上,交由信得过的人照看。你不能带她。

好。我听你的安排。
第二日,苏玉盈依计行事。她让人放出风声,说王妃三日后启程前往城郊别院静养,顺带为小郡主祈福。
萧承煦则暗中调了亲兵,提前潜入别院周边。可兰也配合着,将“王妃别院之行”的消息通过之前约定的暗号传了出去。
一切安排妥当后,苏玉盈坐在妆台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她今日气色不错,脸颊也丰润了些。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长发,心里的紧张与兴奋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等待她的可能是一场真正的危机,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局外人。她终于能站在萧承煦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那些曾经把她排除在外的风浪。
三日后,马车如期出发。苏玉盈带着可兰和一个贴身侍女,轻车简从。萧承煦没有同行。
他需要留在城中,稳住朝堂,同时遥控别院的布局。可临行前,他还是骑马追到了城门口,拦在马车前,掀开车帘,深深看了苏玉盈一眼。

记住,若有变故,什么都别管,跟着暗卫走。我在府中等你。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的。
她朝他笑了笑,放下了车帘。马车辘辘而去,驶过官道,驶向城郊。萧承煦勒马站在原地,望着那车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别院与数月前并无多大变化,只是山间的草木更绿了,溪水更丰。苏玉盈住进了靠后山的那间厢房。这是萧承煦特意安排的。
那厢房后窗正对着一片缓坡,坡上灌木丛生,人藏在其中极易隐蔽。若有人从后山摸过来,会先经过那片灌木。而萧承煦的暗卫,早已在灌木中布下了几道绊索和响铃。
白天的时光很静。苏玉盈让可兰陪她在院中散步,又特意去露台喝了一壶茶,做出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她甚至吩咐厨娘去溪边采些野菜,说晚上要煮汤。
可兰也跟着演戏,时不时朝后山方向张望几眼,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两人都知道,今晚是关键。
入夜后,苏玉盈早早吹了灯。她合衣躺在帐中,手里紧紧握着萧承煦给她的一支短笛。那是暗号笛。若她吹响,暗卫便会动手。
她听着窗外风声和虫鸣,心跳如鼓。可兰蜷在外间的榻上,也不敢合眼。夜越来越深,山间起了薄雾。
就在苏玉盈几乎以为对方不会来时,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铃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铃铛被风吹不会响得这样规律。
苏玉盈霍然起身,将短笛抵在唇边。山影中,几个黑衣人正悄悄摸下坡来。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脚下早已踏入罗网。
就在领头那人即将摸到厢房后窗时,苏玉盈深吸一口气,吹响了短笛。尖锐的笛音划破夜空,瞬间惊起无数宿鸟。
几乎在同一瞬,灌木中杀出数十名暗卫,刀光如雪,直扑那伙黑衣人。对方显然没料到会有埋伏,但反应也极快。
领头之人低喝一声,率众与暗卫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呼喊声混成一片。苏玉盈没有逃。她起身下床,走到外间。
可兰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却还是挡在她身前,双手举着一只烛台,声音发颤。

王妃,您别出去。

我不出去。但他们若是冲进来,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走到门边,将门栓插得更紧。忽然,后窗“砰”地一声被撞开,一个黑衣人翻身而入。
可兰尖叫着将烛台砸了过去。那黑衣人侧身躲过,挥刀便朝苏玉盈砍来。苏玉盈早有防备,从袖中抽出短刀,弯腰一避,反手划向那人的小腿。
那人吃痛,刀势一偏,被冲进来的暗卫从背后刺中肩胛,扑倒在地。苏玉盈被那暗卫拉到身后。更多的暗卫涌了进来,将屋内的敌人尽数制服。
院中的战斗也很快结束了。来的黑衣人共有八个,死了五个,活捉三个。其中一个正是那晚在王府花园袭击苏玉盈的人。
萧承煦的人早就在等他。带队校尉一边让人绑了俘虏,一边向苏玉盈禀报。

王妃受惊了。属下已派人去通知王爷。此处不安全,请王妃先随我们回城。
苏玉盈点点头。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押走的黑衣人,忽然道:

等等。
她走到那人面前,目光冰冷。

那晚在花园,是你想抓我。
那人抬头,嘴角带着血,却咧开一个笑,声音沙哑。

王妃娘娘命大。不过,王爷的命,迟早是我们主子的。
苏玉盈没有动怒。她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话。

你们主子若真有本事,就不会派你们这些喽啰来送死了。回去告诉他——不,你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可兰紧跟着她,小声道:

王妃,您刚才真威风。

我腿都是软的,还威风呢。快走,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稳健。她知道,真正的战斗不在别院,而在朝堂。今晚的局,不过是个开始。
萧承煦要借这几个活口,挖出前朝余孽在京中的老巢。而她,也要让他知道,她苏玉盈绝非累赘。她可以陪他上阵,也可以为他守夜。
往后,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们都不再是孤身一人。天边渐亮时,萧承煦亲自带人赶到了别院。
他见苏玉盈安然无恙地坐在花厅里喝茶,悬了整夜的心才落回肚里。他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将她连人带茶盏一起搂进怀里。
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苏玉盈哭笑不得,推了推他。

我刚泡的好茶,就被你这么糟蹋了。

茶碎了再泡。你若有个闪失,我怕是要把这别院拆了。

你不是在府中等我吗?怎么还是跑来了?

我坐不住。你在这里涉险,我若还能安坐家中,还算什么丈夫。
苏玉盈笑了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他的甲胄还未除,又冷又硬,贴上去一点也不舒服。可她觉得,这是世上最让人安心的地方。

那你说,我今晚做得怎么样?

做得极好。好得让我又惊又怕。玉盈,你真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那你就对我好一点。再好一点。再再好一点。

好。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还不够好?

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给我当牛做马。

成。当牛做马,甘之如饴。
两人相视而笑。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1
蹲蹲,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