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岚裳那句“你是谁”像一柄钝刀,慢慢慢慢地从樱空释心口拉过去。不致命,却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跪在担架前,手悬在半空,像突然不会动了。

我是樱空释。你……不记得我了?
岚裳看着他,眼神茫然又有些抱歉。她嘴唇动了动,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摇头。

我该记得你吗?抱歉,我好像……睡得太久了。

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收回手,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惊碎这脆生生的平静。
他转身对星旧说。

先送公主回房。让皇柝仔细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星旧应下,和几个宫人把岚裳抬回寝殿。岚裳经过他身边时,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短,像风扫过湖面,没留下任何痕迹。樱空释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像泄了所有力气般靠上冰冷的宫墙。
卡索被梨落搀着走过来。梨落的脸色也很差,她忘了一些事,但还认得卡索,也记得来幻雪神山的目的。
只是脑中某些关于卡索的片段,像被人用刀剜了去,空荡荡的。她看着樱空释,轻声道。

渊祭说,我们各自付出了一段记忆。公主被取走的那段,恐怕就是关于你的。
樱空释闭了闭眼。他想起在梦中看见岚裳变成蓝色莲花碎掉的那一幕,原来那不只是梦。
她是真的把他忘了。为了救他,把他从脑海里生生挖走了。

她只忘了你。我们三人都被取走了一段记忆,但只有她的那段,是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把她送回无尽海,还是留在这里慢慢想办法?

先让她把伤养好。她若想回去,我不拦。若想留下,我也不会再逼她。
卡索看着他,没再说话。梨落轻叹一声,和卡索相携离去。
岚裳确实伤得不轻。幻雪神山的寒气侵入肺腑,加上失去记忆时神魂震荡,她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樱空释每天都会来。他不进殿,只站在门外,问宫人她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还认不认得人。
他问得极细,像要把这些日子空掉的那块拼图,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补上。皇柝说,岚裳失忆并非永久。
那股剥离记忆的力量并不稳定,假以时日,那些被夺走的片段有可能会回来。但也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
樱空释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

那就重新认识。
岚裳第四天能下床了。她披着件藕色的厚氅,推开门,就看见廊下站着个银发白衣的青年。
他背着光,整个人像镶了一层淡白的边。她愣了一瞬,胸口莫名地涌上一阵酸涩。
她觉得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因为眼前这个人,她明明不认识。

你……是叫樱空释,对吧?卡索的弟弟。

对。

你每天都站在这里,是怕我跑了吗?
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玩笑,可话音刚落,自己先愣住了。她为什么会用这种熟稔又放松的口吻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樱空释显然也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怕你身体还没好,又到处乱跑。

我才不会乱跑。我虽然忘了些事,但还没忘自己是谁。
她说得理直气壮,樱空释却没接话。两人就这么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
岚裳忽然指了指院中的石桌。

你陪我坐会儿吧。我刚醒,好多事都迷迷糊糊的。你既然是卡索的弟弟,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来刃雪城吧?
樱空释点头,随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宫人奉上热茶,又退了下去。
岚裳捧着茶盏暖手,眼睛却一直往樱空释脸上瞟。他比卡索年轻,眉眼更冷,可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感。
尤其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像在哪个梦里见过千遍万遍。

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熟?
樱空释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她,浅银色的眸子里映着院中未化的残雪。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记得你,可我的眼睛总想往你身上看。这很奇怪。
樱空释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他放下茶盏,轻声说。

我们以前,是盟友。你为了人鱼族,我为了冰族,一起对付火王。

只是盟友?

不止。
岚裳歪了歪头,等他继续。可樱空释没有再说。
他把目光投向院外灰白的天空,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岚裳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心里那股酸涩又泛了上来。
她忽然有点生气,气这个人在她忘记一切之后,还这样遮遮掩掩。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说一半。

等你想起来,就不用我说了。

那要是我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
岚裳愣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执拗和温柔。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几拍,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慌忙低下头喝茶,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小声嘟囔。

你这人真怪。
樱空释不置可否,唇角却极轻地弯了弯。能重新这样和她坐着说话,哪怕她当他是陌生人,也已经很好。
接下来的日子,岚裳住在刃雪城中养伤。火王退兵后,边境暂时安稳。
人鱼圣尊来看过她几次,见她只忘了樱空释,便没有多说什么,只嘱咐她好生休养。岚裳每天都会在宫里的花园里散步。
她发现自己总是无意识地走到一棵冰梨树下。那棵树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可她总觉得,这里应该发生过什么。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又到这里来了。
岚裳回头,见樱空释站在小径那头,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总跟着我?

厨房新做的点心,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他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她。岚裳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几块莹白的梨花酥。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好吃。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

你以前说过。

我连这个都忘了。
她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拿起第二块。樱空释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眼里浮起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伸手,把她沾在嘴角的酥皮轻轻拂掉。岚裳猛地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
樱空释也像刚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飞快收回手,别开脸。

你……

抱歉。
岚裳红着脸,低头把剩下的梨花酥包好,小声说。

你不用道歉。我又没生气。只是……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会这样给我擦嘴,说明不止盟友那么简单吧。

你以前,很爱哭。每次哭,我都会给你递帕子。你总说我这种人,连安慰人都不会。可你还是会对我笑。
他说得很慢,像在一点点打开心里那本被雪藏了很久的书。岚裳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湿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强笑道。

那我以前一定很烦人。

不烦。很可爱。
岚裳这下连耳根都红了。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凶巴巴地说。

明天还给我带梨花酥。

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天阴得很,风里带着要下雪的气息。
他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夜里,岚裳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樱花林里,花瓣纷纷扬扬。有人从身后抱住她,她能听见那人的心跳。
她回过头,想看清他的脸,可那人的面容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清楚。她急得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的下巴,梦就醒了。
她坐起身,满身是汗。窗外寒风拍打着窗纸,像有人在哭。
她捂住胸口,那里心跳快得厉害,还带着一种空落落的疼。她掀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雪片在风里乱舞,白茫茫一片。
她看见楼下的宫廊里,有个人站在雪中。银白色的长发和满天的雪几乎融为一体。
他仰着脸,正朝她这扇窗看。四目相对的瞬间,岚裳的心像被什么狠狠一撞。
她慌忙后退一步,拉上窗帘。过了好一会儿,她悄悄掀开一角,楼下那人还在,像在守着她。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不记得他,可她的心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个人,曾经是比她的命还重要的存在。
而樱空释站在风雪里,看着那扇重新亮起又暗下去的窗,久久没有离开。他知道,她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记得她为他流过的每一滴泪,记得她说过“我要你好好活着,活着还我”。他这条命,早就是她的了。
所以,哪怕她一辈子都想不起他,他也会这样守下去。雪越下越大,快把他的肩头都埋住了。可他一步也没动。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才将将止住。岚裳推开窗时,楼下的宫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
那个银发身影不在了,只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她窗下一直延伸到宫廊尽头。她看着那些脚印,心里莫名地发空,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用过早膳,她换了身厚衣裳,抱着暖炉在宫里慢慢走。她已能独自出门,只是仍不习惯那些宫人过分小心的目光。
他们看她时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像她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便常避着人,往僻静处去。
可无论她走到哪,樱空释总能找到她。有时是在旧冰殿外的回廊,有时是在花园尽头的凉亭,有时只是在某条铺满残雪的小径上,他恰好迎面走来。
岚裳从起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习惯,再到后来,一天不见他,竟会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日午后,她正在房中翻看一本讲冰族旧俗的书,忽听宫人说,卡索王子请她到大殿去,说各族使臣到了,要商议共同抵御火族残部的事。
岚裳放下书,简单收拾一番便去了。大殿里已坐满了人。冰王高坐主位,卡索与梨落站在阶下。
人鱼圣尊也在,朝她微微颔首。火族没有来人,倒是几个附属小族派了使节,战战兢兢地缩在末席。樱空释立在卡索身侧,银发束得整齐,穿一袭月白王服,整个人清冷如霜。
他见岚裳进来,目光追着她走了几步,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岚裳在圣尊身边坐下。会议冗长而沉闷,无非是些调兵、布防、粮草的事。
岚裳听了一会儿便有些走神。她偷偷抬眼,朝樱空释望去。他正低声与卡索说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冷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时不时会往她这边扫一下。散会后,岚裳故意走得很慢。果然,樱空释没走远。
他在殿外的石阶下站定,等她的样子。岚裳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偷看我的时候,右耳会动一下。
樱空释微怔,随即别开脸,耳尖果然轻轻颤了一下。岚裳忍不住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初生的月。
樱空释看着她的笑,心口那处被剜空的地方,似乎又被什么慢慢填上了。

你陪我去看冰梨树吧。就是宫里那棵。我总觉得,在那里能想起点什么。

好。
两人并肩穿过宫廊,来到那棵光秃秃的冰梨树下。树枝上只挂着几条冰凌,在风里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
岚裳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雪和冷木的气息,还隐约掺着一点极淡的、属于樱空释身上的霜雪味。

这里,我们以前是不是常来?

嗯。你总爱在这里等我。

等你?我是不是总缠着你?

也不算。你只是……喜欢找我要吃的。
岚裳睁开眼,转头看他,半信半疑。

你就这么打发我?几包糖渍果脯就把我收买了?

你很好哄。

那现在的我也好哄吗?
她问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樱空释看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忽然想,无论她记不记得从前,眼前这个人,依旧能一句话就把他问得心软。

现在的你,不用哄。你只要站在这里,我就哪里也去不了。
岚裳的脸唰地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看树上的冰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心想,这人明明看着冷冰冰的,怎么一开口就这样……让人招架不住。又过了几日,边境传来消息,说火王残部在北方集结,似有卷土重来之意。
冰王决定在刃雪城召开各族联盟大会,共商讨伐大计。岚裳作为人鱼族公主,自然也要出席。
梨落和卡索忙着布置会场,樱空释则负责城防。几人白天各忙各的,只有到了傍晚,才能凑在皇柝的小药庐里说上几句闲话。
岚裳发现,皇柝、梨落这些人说话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提到一些她不知道的往事。比如梨落会笑她“你以前可没这么文静”,星旧会说“公主和释王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凡界闹市”。
每听到这些,岚裳都会下意识去看樱空释。他总是低头喝茶,不接话,可耳尖微红,像在听别人说自己最不愿公开的心事。
岚裳便知道,那些往事里,一定有他们的故事。那晚回到住处,岚裳又做了梦。这次,她梦见了旧冰殿。
殿中有人影幢幢,烛火通明。一个蓝裙女子赤足站在中央,正轻声哼着歌,教一个银发青年跳舞。
青年动作生硬,总被女子笑。女子笑时,眼睛弯成海面上的月光。她看不清那两人的脸,却觉得那笑声熟悉得让她想哭。
她走近一步,想看清女子的面容。那女子忽然转过身,竟是她自己的脸。而那个银发青年回过头来,正是樱空释。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捂住自己的脸,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记不清梦的全部,只记得樱空释在梦里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让她心口发疼。

(心里想)我到底忘了什么?我和你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前。今晚的月亮很亮,把满院积雪照得莹白。
她看见樱空释站在宫廊下,和几个守夜士兵说着什么。他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朝她这边望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清瘦的轮廓勾得极尽柔和。岚裳没有躲。她推开窗,隔着半院风雪,冲他喊。

樱空释,明天,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我们以前的事。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樱空释怔了一瞬,随即朝她微微点头。
风把他银色的长发吹起,他轻轻一笑,那笑在月光下像初雪落在温热的掌心,又凉又暖。

好。明天,我全都告诉你。
岚裳站在窗前,心跳得厉害。她知道,不管明天听到什么,她和这个人之间,都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陌生了。
而隐没在夜色深处的暗影中,一道血红的目光正冷冷注视着这座王城。火王没有死。火族的大军没有散。
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而那个时机,已经越来越近了。渊祭的声音,像从地底渗出的诅咒,在风中低低响起。

樱空释,你越是想护住她,就越会失去她。这是你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