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樱落凡尘
凡界的春天来得迟,到了三月末,枝头才勉强挤出几片嫩芽。官道两旁的野草绿得并不浓烈,像被雨水洗褪了色的旧绸子,软塌塌地伏在泥地上。
岚裳已经在这样的路上走了三天。她身上还穿着人鱼族惯常的淡蓝纱裙,裙摆沾了尘,边缘被荆棘勾出几道细口子。
一头海藻般的长发被她用粗布草草束在身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她抬手拨了拨,指尖触到粗糙的发丝,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海藻露梳过头了。
离开无尽海底的那天,她只带了一只小包袱和一幅卷得整整齐齐的画。包袱里装着几块干贝糕,是侍婢偷塞给她的;画则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连睡觉都不敢松手。
那是卡索的画像。画中人身着冰族王袍,眉眼清冷如霜雪,是她记忆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样子。
凡界的一切都让她陌生。人族的集市热闹得过分,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哭闹声混在一起,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她耳朵里灌。
她走在人群里,时常有人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大约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独身行路,衣裳又不像本地人。岚裳并不在乎这些眼光。
她是人鱼族的公主,在海里,她的族人都不敢直视她;如今到了岸上,这些凡人的注视又算得了什么?
她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只要能找到卡索,只要能站在他面前,亲口问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在海底见过一面的人鱼公主,问问他当初为什么会在海边留下那样温柔的眼神,那么她此刻所承受的一切,便都值得了。
可是大海捞针。她在每一处城门口、每一座渡口、每一条岔路前驻足,将画像展开一点,问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

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大多数人的反应是摇头。有人多看一眼,说画像上的人穿得这样华贵,定不是凡界人物。
也有轻浮的登徒子盯上她的脸,笑着说姑娘你找的人若是不见了,不如跟了我。岚裳冷着脸转身就走。
她不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到了第三日黄昏,她走进一座名叫临渊城的边境小城。
城门破旧,城墙上爬满青苔,护城河的水浑浊得看不清底。岚裳在城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了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入城后半炷香,另一个身影也从另一侧城门踏了进来。樱空释穿着件灰白色的旧袍,银白色的长发被他用一根黑绳系在脑后,只几缕垂在额前。
他压低了斗笠,将那张与卡索有六七分相似的脸遮去大半。凡界多有火族暗桩,他必须小心行事。
他这次离开刃雪城,为的是追查冰族残存在凡界的一丝线索。几天前,星旧从占星术中窥见东南边陲有极微弱的冰族灵力波动,似有旧部后人存活。
樱空释主动请缨,只身前往查探。卡索原本不许,怕他涉险;但樱空释说,哥,你还要留在城中应对火族的试探,这种跑腿的事,交给我就好。
他叫“哥”的时候,语气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临渊城并不大,东西走向两条主街,南北三条窄巷,走一遍不过半个时辰。
樱空释寻了家不起眼的茶摊坐下,要了壶粗茶,慢慢打量来往行人。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都扫了一遍。
茶博士拎着铜壶过来添水,见他气质清冷、发色奇异,不由多看了两眼。樱空释不动声色地侧过脸,将斗笠又压低一分。
他不想引起注意。就在他准备结账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有个女子,蓝衣黑发,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站在一家布庄门口,朝里张望。
那身影有些熟悉。樱空释放下铜板,起身跟了上去。
岚裳从布庄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件普通女子穿的粗布外衫。她实在受不了人鱼族公主的纱裙在凡界招来的目光,想换身低调些的衣裳。
可她不会讲价,方才被老板娘几句“姑娘这气质穿粗布可惜了”说得头晕,等回过神时,已经多付了二两银子。
她把那件外衫随手披在肩上,低头看怀里的画,见画轴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再抬头时,前方人流里忽然闪过一抹银白色。
岚裳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人潮涌动,那银白色时隐时现,像月光碎在溪流里。岚裳抱紧怀中的画,拨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卡索——!
她喊出那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前方那人似乎听见了什么,身形微顿,却没有回头。
岚裳见状更急,又喊了一声。

卡索!你等等我!
她终于追到近前,距离那人不过几步之遥。恰好此时,那人侧过身,斗笠下露出半截银白色的长发和一张清俊的侧脸。
岚裳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般,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是卡索。
虽然同样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虽然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但那并不是她日日夜夜思念的那个人。这张脸更年轻,更冷,眼底少了卡索那种如霜雪覆盖的沉静,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执拗和阴郁。
是樱空释。岚裳认出他了。
她曾在刀山火海般的传闻里听过,卡索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冰王与外族女子所生,自幼不受冰族待见,却对哥哥卡索唯命是从。
后来在冰族的一些场合,她远远见过他一两次,只是从未说过话。她心里刚刚燃起的火焰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冷。
樱空释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岚裳,也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人鱼族的公主。
但很快,他神色恢复平静,伸手将斗笠略略抬起,露出完整的面容。

人鱼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像风拂过冰面。岚裳咬了咬唇,她还没从“不是卡索”的失望中缓过来。
可转念一想,樱空释是卡索的亲弟弟,他一定知道卡索的下落。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向前迈了一步,急切地开口。

释王子,你知不知道卡索在哪里?你有没有见过他?
她的眼睛原本生得极美,像盛着一捧深海。可此刻那里面翻涌的全是焦灼和期盼,连带着她的唇色都显得有些发白。
樱空释看着她,心里莫名一软。

我也在找他。我这次来凡界,就是为了追查一些线索。我不知道哥哥现在具体在什么地方。
他说,声音平静而克制。岚裳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像卸掉了一身力气。
她垂下眼,怀里的画像抱得更紧了些。樱空释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她沾满灰尘的裙摆、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以及那双明显走了很久、鞋边已经磨破的脚。
他微微皱眉。

你一个人离开人鱼族,流落到凡界,是为了找我哥?
岚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她用力点头。

我听说卡索离开了刃雪城,去向不明。我等不了,就自己出来了。

你是一个人跑出来的?人鱼圣尊没有派人跟着你?
樱空释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我不要人跟着。我只要找到卡索。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公主,也不怕吃苦。
岚裳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得极认真,仿佛在宣誓。
樱空释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岚裳对卡索的感情。
在冰族,人鱼公主痴恋冰族大王子的事算不上秘密。卡索虽然从未回应,但岚裳的痴心,连最迟钝的侍从都能看得出来。
他以前只觉得这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公主,仗着一腔孤勇,不顾大局。可此刻,看着她在凡界的尘土里,为了一句不知真假的线索孤身跋涉,看着她明明累得嘴唇发白,却还倔强地说“我不怕吃苦”,樱空释忽然觉得,她和他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愿意为了卡索,把自己抛出去的人。只是他更擅长藏在暗处,而她爱得这样不管不顾,像一团烧得噼啪作响的火。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樱空释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个人。艳炟。
火族的公主,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总是一边骂他冰族的小子不知死活,一边又挡在他身前,替他和追兵周旋。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不是冰族的王子,如果艳炟不是火族的公主,他们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可这种念头从来只是一闪而过,像夜里的流星,还没来得及许愿就消失了。他分不清那是什么。
是孤独太久之后,对一点温暖的贪恋吗?他不知道。此刻看着岚裳,他脑中艳炟的影子只是一晃,便被岚裳那张写满执念的脸取代了。

先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樱空释忽然说。

去哪里?
岚裳一愣。

街上人杂,火族的暗桩随时可能出现。你穿成这样,又抱着我哥的画像四处问人,已经被人盯上了。
樱空释压低声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四周。岚裳一惊,下意识抱紧画像,顺着他的目光往身后看去。
但她什么都没发现,街市依旧喧闹,小贩仍在叫卖,似乎并无异样。

我没有……

你有。从你入城开始,就有两个布衣男人一直跟在你后面。他们不是普通人,脚步很稳,走路时习惯性摸向腰间,那里藏着短刃。是火族的外围探子。
樱空释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岚裳脸色一白。
她到底缺乏凡界行走的经验,被人跟了这么久都没察觉。

那怎么办?
樱空释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往小巷里走。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冰族特有的寒意。
岚裳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一僵,本能地缩了缩手。但樱空释握得并不紧,只是虚虚一带,示意她跟上。

别回头。跟着我,穿过前面那条巷子,往西走。城墙边有个废弃的茶寮,我们可以暂时避一避。
他低声说。岚裳咬了咬唇,不敢再说话,抱着画跟在他身后。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矮不一的土墙,墙根下生着潮湿的青苔,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
岚裳的裙摆扫过地面,沾上泥点,她也顾不得了。她的心跳得很快,一半是因为方才的惊吓,一半是因为走在前面的那个银发少年。
樱空释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谨慎。他的斗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岚裳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后背上。这个背影很瘦,甚至有些单薄。
卡索的背影是挺拔如松的,带着王者的稳重。而樱空释的背影,像一把用旧了的刀,锋利,却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岚裳在心里狠狠摇头,把这种奇怪的比较甩出脑海。她在想什么?现在找到卡索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能因为一个相似的身影,就产生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两人穿过三条巷子,又绕过一个废弃的牲口棚,终于到了西城墙边。
果然有个破旧的茶寮,顶棚缺了半边,四根木柱歪歪斜斜地支着,地上散落着些碎碗片。茶寮里没有人,只有几只灰雀在横梁上跳来跳去。
樱空释松开她的手腕,走到茶寮一角,用脚拨开几块碎瓦,找了个能避风的角落,示意她坐下。岚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她把画像放在膝上,慢慢展开一点,见卡索的脸完好无损,才又合上,将画轴贴在心口。樱空释没有坐,而是站在茶寮门口,侧身盯着外面的巷口。
他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尊冷玉雕成的像,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淡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离开人鱼族的?
他问。

四天前。
岚裳答。

圣尊知道吗?

她……可能知道了。我留了信。
岚裳的声音低下去。

你胆子很大。人鱼族公主私逃,若被火族捉住,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樱空释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岚裳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火族与人鱼族积怨已深,若她落到火族手里,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当成人质换些利益,最坏的结果,她不敢想。
可是她忍不住。她在海底等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只有卡索离开刃雪城的消息。
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卡索的脸。她怕自己再等下去,会疯掉。

我宁愿出来找他,也不要整天待在海底,像条被养在琉璃缸里的鱼。他们说卡索去了凡界,可没人知道具体在哪里。我不信我找不到他。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执拗。樱空释回头看了她一眼。
岚裳坐在破旧的茶寮里,蓝裙上沾满尘泥,头发凌乱,脸上还有被风沙吹出的红痕。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深海底处不肯熄灭的夜明珠。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男女之间的心动,更像是一种认同。
因为他在岚裳身上,看到了那个愿意为卡索付出一切的自己。

哥若知道你这样,会担心。
他慢慢说。

他若真的担心,就不会不告而别。
岚裳苦笑了一下。樱空释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卡索离开不是为了抛弃谁,而是为了背负更多。只是这些,他暂时不想解释给岚裳听。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街市也安静了,只剩几家酒旗在风里轻轻摇晃。
岚裳缩了缩身子,手臂抱紧膝盖。夜里凉,她的人鱼体质本就怕冷,这会儿嘴唇已经有些发紫。
樱空释见状,解下自己那件灰白外袍,走到她面前,递了过去。岚裳愣住,抬头看他。

披上。
樱空释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用……

你嘴唇都紫了。人鱼族在陆地上体温本就比常人低,你若病倒,我怎么带你躲火族?
他说。岚裳咬了咬唇,伸手接过了外袍。
那袍子上还带着樱空释身上清冷的霜雪气息,像冬日里松枝上结的第一层薄冰。她将外袍披在肩上,凉意反而更重了些,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慢慢安定下来。

谢谢。
她说,声音闷在袍领里,有些模糊。樱空释转过身,继续望向巷口。

你先休息半个时辰。等月上中天,我带你去城南的旧驿馆。那里有冰族的旧联络点,或许能打听到我哥的消息。
他说。岚裳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

真的有卡索的消息?

也许。但总比你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撞好。
樱空释没有给肯定的答复。岚裳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确实累坏了,走了四天,几乎没有合过眼。此刻有个能挡风的地方,有个熟悉冰族气息的人守在旁边,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樱空释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哥那个人,从来不会轻易让别人找到。你既然决定找他,就要做好找不到的准备。
岚裳想回应他,可意识已经沉了下去。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脑子里浮现的,竟然是方才樱空释站在茶寮门口、银发被夜风吹起的样子。
她心底响起一个极细小的声音:他和卡索,真的很不一样。但她太累了,没有力气细想,便沉沉睡了过去。
樱空释守在门口,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女子平稳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睡着了。夜风从破败的屋角灌进来,带着临渊城特有的湿凉。
他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银白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想起自己方才递出外袍时,岚裳那双惊讶的眼睛。
想起她抱着画像坐在茶寮里,明明狼狈到了极点,却还要倔强地说“我不信我找不到他”。他忽然有些羡慕她。
羡慕她能这样毫无保留地喜欢一个人,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希望,就孤身踏入全然陌生的尘世。不像他,连对卡索的守护,都要藏在无数伪装和算计之后。
而艳炟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赶走那个画面。
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岚裳这样,为了某个人不管不顾地冲出去,那会是什么感觉?他闭上眼,压下所有纷乱的念头。

火族的人应该快到了。得带她离开这里。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剑剑柄。夜还很长,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