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海重逢
海浪拍打着礁石,咸腥的风从西海深处卷上来,裹着细碎的水雾,扑在杨戬脸上。
他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痛,而是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海风。意识像是被撕裂成两半,一半还沉在真君神殿那永远照不进月光的阴影里,另一半却被这风一吹,骤然惊醒,落回了某个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清晨。
然后他看见了寸心。
她正蹲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腕上,像是在探他的脉。西海三公主的容颜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眉眼间带着点刚救完人之后的不耐烦,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她的衣角被海水打湿,贴在手臂上,几缕发丝被风吹乱,贴在颊边。
杨戬的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又落入了某个幻境。可海风的温度、沙粒硌在背上的触感、还有寸心指尖按在他腕上的微凉,都真实得让他浑身发抖。
寸心见他醒来,似乎松了口气,又哼了一声。

醒了?命挺大啊。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碰巧出来看热闹,你现在已经沉在西海底下了。
说完她便要抽回手,站起身来,一副“救你是顺便,不用太感激”的骄傲模样。
可她的手还没完全抽离,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
寸心一愣,低头看去,只见那本该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的杨戬,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
寸心皱起眉,想甩开,却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寸心说不上来。她见过杨戬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眼神,也听说过他为了救母劈山反天的传闻。可此刻,他看着她,眼眶竟隐隐泛红,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痛悔、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执念。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寸心。
杨戬开口了。
他的嗓子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可那两个字却喊得极重,重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寸心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他攥得更紧了。

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回西海。
寸心彻底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怀疑这人是被海水泡坏了脑子。她救他的时候,他分明已经昏迷不醒,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怎么一醒来,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吧?我是西海三公主寸心,不是你的谁。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寸心。西海三公主寸心。
杨戬依旧没有松手,反而借着她的力,艰难地坐起身来。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却硬是忍住了,只盯着她的脸。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找了你两世。
寸心瞪大眼睛。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一团。两世?什么两世?她不过是在西海边捡了个快淹死的人,怎么这人一醒就说些疯话?

你到底是谁?你若是伤得重了,我可以送你去医馆。但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杨戬看着空了的掌心,心口像被人剜了一下。
他记得太清楚了。上一世,他就是在被她救起之后,满心只想着母亲、想着复仇、想着天规不公。他把寸心的恩情记在心里,却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心意。他娶了她,却不懂她;他以为自己给了她名分,却不知她最想要的东西他从未给过。
后来她走了,被贬为普通龙族,永世不得离开西海一步。他站在西海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再追回她。可如今,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不能慌,不能吓到她。
杨戬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依旧定定地望着她。

我叫杨戬。你放心,我没有疯。只是……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之后,看见你,便不想再让你走。
寸心皱了皱眉,显然不信。但她也没有再后退。她看人一向很准,这人的眼神虽然古怪,却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你伤得很重。我先带你回西海别院,等你伤好了再说。
杨戬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确实撑不了多久,强行跟着她只会成为累赘。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一开始就逼得太紧。寸心吃软不吃硬,太急只会让她生疑。
他点头,声音轻了很多。

多谢三公主。
寸心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蹲下。

上来,我背你。
杨戬愣了一下。
堂堂西海三公主,金枝玉叶,居然要背他?

愣着干什么?难道你能自己走?我告诉你,这附近可没有医馆,等我把你拖过去,天都黑了。
杨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久违的温暖。
他缓缓伏到寸心背上,双手虚虚地搭在她肩头,不敢用力。寸心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身前一拉,让他整个人靠稳了,然后站起身,稳稳地朝前走去。
她的背很单薄,却意外地有力。杨戬贴着她的后颈,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海藻味,混着西海龙族特有的清冷气息。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母亲和哮天犬,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有好好看过。后来她成了他的妻,他以为只要护她周全、给她一个家,便是报答了恩情。可他却忘了,她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他的眼里有她。

寸心。
他忽然轻声唤她。

又怎么了?别乱动,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杨戬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

我会还你。

还什么?等我先把你这条命救回来再说吧。
杨戬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但这一次,他一点也不怕。因为背着他的人,是他两世亏欠、两世追寻的人。
寸心走了没多远,就感觉到背上的男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又昏了过去。她叹了口气,低声嘟囔。

真是个怪人。
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等杨戬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下铺着柔软的锦被,屋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他试着动了动,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缠着白布,伤口处清凉一片。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临水而建的屋子,窗外能听见海浪的声音。月光从半掩的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月光。
杨戬的心狠狠一抽。
上一世,他最怕月光。因为月光照不进真君神殿,因为月光让他想起嫦娥,想起母亲,想起那些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可此刻,月光温柔地落在地上,他却只想找到寸心。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寸心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他醒了,挑了挑眉。

你可真能睡。我差点以为你救不回来了。
她走到床边,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

喝了吧。我让虾兵找来的药,对水族的外伤很管用。
杨戬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只是抬头看着她,目光深深。
寸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

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只是想看看你。
寸心耳根一热,狠狠瞪了他一眼。

杨戬,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救你不是为了听这些。

我知道。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但我刚才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寸心沉默了片刻,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抱着手臂看着他。

好,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戬握着空碗,指节紧了紧。

我想娶你。
寸心以为自己听错了,腾地站起来,差点撞到床柱。

你、你说什么?!

我想娶你。不是报恩,不是感激。是因为我想每日睁眼都能见到你。
寸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病得不轻!
她转身就要走,杨戬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寸心,你听我说。
寸心甩开他,却没有继续往外走,只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才认识多久?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就说要娶我,你当婚姻是什么?

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西海三公主,知道你性子骄傲,心肠却软。你救了我不止一次,上一世我没能好好待你,这一世我想补回来。
寸心猛地转过身,直直地盯着他。

上一世?杨戬,你疯了吗?这世上哪有什么上一世下一世?
杨戬苦笑了一下。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你总该信你自己的眼睛。你救我的时候,我伤得那么重,如果我别有用心,大可以编个更合理的借口。可我没有。
寸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反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我会证明给你看。用这一世。
寸心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屋子,把门关得“砰”一声响。
杨戬靠在床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寸心,还是这么口是心非。
接下来的几天,杨戬老老实实地在别院里养伤。
寸心每天都会来看他,给他送药、换药,偶尔也会和他斗几句嘴。她似乎把那天晚上的事当成了胡话,没有再提,但杨戬能感觉到,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犹豫。
杨戬没有逼她。他知道寸心需要时间,也明白自己不能一开始就把前世那些沉重的过往全盘托出。他只是在养伤之余,尽可能地了解她现在的生活。
这一世,寸心还没有被西海龙王赶出龙宫,她仍是那个受宠的三公主。她的性子跳脱,爱看热闹,也爱管闲事。杨戬记得,再过不久,弱水就会为祸,到时候寸心会为了帮他调来西海虾兵蟹将,甚至和西海龙王闹翻,最终被赶出龙宫。
他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当哮天犬循着气味找到别院时,杨戬正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大海,心里盘算着怎么在弱水为祸之前,先稳住西海龙王,再给寸心留一条退路。
哮天犬一进门就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嗷嗷叫。

主人!你吓死我了!我找了你三天三夜,还以为你……

我没事。辛苦你了。
杨戬摸了摸哮天犬的头,目光温和。
寸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人一犬,嘴角抽了抽。

你这狗鼻子倒是灵,我还以为要再过几天才能找到呢。
哮天犬转头冲她呲牙。

什么叫这狗?我是哮天犬!

哦,哮天犬。那又怎么样?还不是狗。
哮天犬气得要冲上去理论,被杨戬一把按住了。

三公主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得无礼。
杨戬看着哮天犬,语气淡淡的。
哮天犬缩了缩脖子,委屈地“呜”了一声。
寸心得意地冲哮天犬做了个鬼脸,然后看向杨戬。

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走?
杨戬没有回答,反而问她。

寸心,你想不想和我去灌江口看看?

去灌江口?我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带你见见我妹妹杨婵,还有梅山兄弟。我说了要娶你,总得先带你见见家里人。
寸心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还没放弃啊?

我为什么要放弃?你是我两世以来,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寸心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偏过头去。

我才不去。谁要跟你见家里人,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杨戬也不勉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那我留在这里,等你愿意的时候。

你留在这里干什么?西海可不养闲人。

我可以帮你巡海。或者帮你赶赶那些来捣乱的妖怪。总之,在你愿意嫁给我之前,我不会离开。

杨戬,你无赖!
寸心又羞又气,跺了跺脚。
杨戬却笑了。那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寸心,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寸心翻了个白眼,转身跑了。
哮天犬凑过来,低声问。

主人,你真要留在这儿啊?天庭那边……

天庭的事,不急。上一世我为了天庭,负了她。这一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她。
杨戬望着寸心跑远的背影,眼神幽深。
哮天犬听得似懂非懂,但见主人心意已决,也不再劝了。
只是没过几天,西海龙王那边就听说了有个外族男子赖在三公主别院不走,还大言不惭说要娶三公主。龙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当即派人来拿杨戬。
寸心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杨戬已经被虾兵蟹将围在了别院门口。
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那些虾兵蟹将虽然围得严实,却无人敢上前。

杨戬!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来的?
寸心冲进包围圈,挡在他面前,瞪着那些兵将。
为首的蟹将抱拳道。

三公主,龙王有令,此人来路不明,又口出狂言,要我等将他拿下,赶出西海。

他是我的人,谁也不能动。
寸心冷哼一声。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戬低头看着她,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寸心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继续道。

父王那里,我自会去解释。你们先退下。
蟹将们面面相觑,最终不敢违逆三公主,纷纷退下了。
等人走光了,寸心才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杨戬。

你看什么看?我那是为了不让你死在我地盘上!别自作多情!

我知道。三公主刚才说,我是你的人。
杨戬笑着点头,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刺眼。
寸心的脸瞬间爆红,一脚踹过去。

你去死!
杨戬轻松躲开,顺势握住她的脚踝,轻轻一带,寸心便踉跄着跌进了他怀里。
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胸膛温热,心跳沉稳有力。
寸心挣扎着要起来,杨戬却低低地在她耳边说。

寸心,你躲不掉的。这一世,我不会再放开你。
海风呼啸,浪涛声声。
寸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而杨戬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顶罪,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被贬西海,不会再让她流一滴不该流的泪。
他要给她一个,没有误会、没有天条束缚、没有嫦娥阴影的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需要他用命去换。
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