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蹲在药庐门口,手里捏着一片竹叶。竹叶上刻着三短一长的划痕——师姐昨夜来过,在柴门上留了这道暗记。暗记的意思是:燕南飞有动作,盯紧孔雀翎。

冰块脸,师姐说燕南飞在查孔雀翎的秘密。
傅红雪正在院中擦刀。黑刀映着晨光,刀身上那道暗纹若隐若现。

南宫博当日借翎,只说了一句话——孔雀翎是南宫家先祖所铸,只有南宫家血脉能发挥真正威力。他没有说具体怎么启动。

那燕南飞查这个做什么?他又不是南宫家的人。

但他手里有南宫博的把柄。向应天虽倒了,南宫博当年参与梅花庵的事还没查清。若燕南飞用这个要挟南宫博,南宫博可能被迫配合。
周婷将竹叶碾碎扔进风里,眉心拧成一团。孔雀翎是她从孔雀山庄偷回来的,现在反而成了燕南飞的目标。她不能让这东西再害到任何人。

我去找师姐,把这个消息当面告诉她。

小心。

放心。我和师姐现在是仇人,见面就吵,全云天之巅的眼线都在看戏。
傅红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两个姑娘联手演戏,一个在冷月崖下骂狐狸精,一个在崖上回骂黄毛丫头。叶开说这是本年度武林最精彩的表演,建议两人收门票。
周婷到破庙时,明月心已在菩萨像前等她。明月心的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齐一心的压制药虽然有效,但阴阳生死符的寒毒仍在缓慢侵蚀她的经脉。

燕南飞派了红扇去孔雀山庄。他不仅查启动秘密,还想查南宫博手中那枚梅花金令的下落。

梅花金令不是在三枚都在天机阁吗?

天机阁只有两枚——花白凤一枚,骆滔一枚。南宫博手里那枚至今下落不明。燕南飞怀疑南宫博把金令藏在了孔雀翎的机关里。
周婷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那天夜里摸进孔雀山庄书房时,暗格中除了檀木匣,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盒。她当时只拿了匣子,没有碰铁盒。如果金令真的在铁盒里,红扇这次去孔雀山庄一定会翻个底朝天。

我回去让冰块脸加强药庐的守卫。孔雀翎在我手上,燕南飞迟早会找到这里。

不止孔雀翎。他还在查大悲赋的下落。大悲赋是公子羽的底牌,但这些年公子羽从未当众用过。燕南飞怀疑大悲赋的心法被分成了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云天之巅一份,梅花庵密室一份,还有一份在红花使者手里。
周婷愣了一下。红花使者手里的那份大悲赋心法,如果存在,现在会在谁手上?答案只有一个——当年红花使者把她托付给鬼爷爷时,是不是也把什么东西交给了鬼爷爷?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药庐跑。明月心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急。齐一心的伤还没好,不要让他再操劳。大悲赋的事我来查,你只管守住孔雀翎。

你一个人在冷月崖,万一燕南飞发现你是假决裂——

他不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孔雀翎和大悲赋上。一个被他成功离间的明月心,不值得他浪费人手。
周婷握了握明月心的手,转身消失在破庙外的晨雾中。
与此同时,落霞坡药庐。齐一心拄着竹杖从屋里走出来,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作仍有些僵硬,但已能下地行走。他在石桌旁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本翻烂的《回春秘卷》,翻到夹着红丝线的那一页。丝线是红花使者当年亲手系上去的,颜色已褪,却从未断过。

傅红雪,红花前辈临走前留了三件东西。第一件是周婷,第二件是白花玉佩,第三件是半张羊皮纸。我一直不知道羊皮纸上写的什么,秘卷里没有记载。但燕南飞既然在查大悲赋,我怀疑那半张羊皮纸就是大悲赋的部分心法。

羊皮纸在哪。
齐一心将手指点在秘卷封底上,封底的内层有个暗袋。他从未拆过——鬼爷爷临终前嘱咐他,除非红花使者的女儿亲自来找,否则不许打开。现在周婷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时候了。
他用竹簪挑开封底的线头,从暗袋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用朱砂画着半幅经脉运行图,图的右下角写着一个篆字——悲。
大悲赋的上半部,在落霞坡药庐的秘卷封底里藏了整整二十年。
傅红雪接过羊皮纸,目光落在那幅经脉图上。图的运转路径与灭绝十字刀的内功心法截然相反——十字刀走阳刚一路,大悲赋走阴柔一路。两种内功若同时修炼,经脉必爆裂而亡。若不同时修炼,分别由两人各练半部,则双功合璧天下无敌。难怪公子羽练成了大悲赋却没有当众用过——他缺了上半部。

看来红花前辈把心法分成了两半。上半部藏在她自己身上,托付给我师父。下半部在云天之巅,被公子羽所得。公子羽拿不到上半部,就永远无法使出完整的大悲赋。

这件事燕南飞不知道。他以为大悲赋全部在公子羽手里,所以才想从红花使者这条线查起。
他将羊皮纸重新折好交给齐一心。

收好。红扇的目标是孔雀翎和金令,不是这里。但为防万一,今夜起我在院中守夜。
齐一心点点头,将羊皮纸放回暗袋重新缝好封底。那本泛黄的《回春秘卷》里夹着鬼爷爷的医术、红花使者的嘱托、大悲赋的秘密,还有他这七年来的每一天。
孔雀山庄后山,面壁的竹屋外传来三声清脆的鸟鸣。南宫翎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推开竹门。门外站着的人是红扇——她穿着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那把描金折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南宫姑娘,你爹欠向应天的那些旧账,若不想被六大门派知道,就拿孔雀翎的启动秘密来换。

我爹不欠任何人。向应天已经死了,你拿一个死人的把柄来威胁活人,不觉得可笑吗。
红扇的笑容微微一僵。南宫翎倚在竹门框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回去告诉燕南飞,孔雀翎的秘密只属于南宫家。想从我嘴里撬出来,让他亲自来。派一个替身算什么本事。
红扇面色骤变,折扇一展,一道劲风直取南宫翎咽喉。南宫翎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的同时从腰间抽出孔雀羽鞭,啪的一声抽在红扇手腕上。红扇吃痛收扇,后退两步,南宫翎没有追击,只是将鞭子收回腰间,双手抱在胸前。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武功比我高,是因为我还想留一个活口给傅红雪带话。落霞坡的人,他一个都动不了。
红扇捂着手腕消失在竹林中。南宫翎望着她的背影收起笑容,转身回屋提笔给叶开写了一封信。信很短——“燕南飞已动手。红扇刚走。我爹欠的旧债该还了,让他自己来落霞坡交代清楚。”
无间地狱,烛火摇曳。花白凤坐在石案前,面前摊着三封旧信,发黄的纸张上分别盖着三个不同的印章——梅花庵、云天之巅、以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印记。那个印记呈火焰形,与红花使者的玉佩一模一样。
三封信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当年梅花庵血案的主谋不止向应天一人。向应天负责调兵,百晓生负责动手,还有一个人负责通风报信。那个报信的人把杨常风的行程、护卫人数、梅花庵的布防全部泄露给了向应天。这个人藏在云天之巅高层,与红花使者叛出的时间线完全重合。

常风,你的死不是意外。有人在你出发梅花庵之前就已经把你的每一步都写在了纸上。这个人不是公子羽——当年公子羽才几岁。是他的前任云天之巅主人。
她将三封信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石龛前望着那盏始终未灭的长明灯。灯芯很细,火苗很瘦,但一直亮着。

红雪不是你的骨肉,但他替你扛了二十年。我欠他的。叶开是你的骨肉,他从来没有喊过你一声父亲。我欠他的更多。等我把那个藏在云天之巅的黑手揪出来,就去你们坟前告诉你们——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们的儿子还活着。两个儿子。
夜色深了,落霞坡药庐的院中燃着一堆篝火。傅红雪坐在火旁,黑刀横于膝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明暗暗。周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在他身边坐下。

齐一心说你今晚守夜,我陪你。反正我明天没事,睡到日上三竿也无所谓。冰块脸你饿不饿。这粥我熬了两个时辰,加了山药和桂花,比你上次喝的药好喝一百倍。你敢说不好喝,明天我就真去跟齐一心学认断肠草。
傅红雪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周婷满意地靠回椅背上,也捧起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两人并肩坐在篝火旁,头顶是满天繁星,身后是药庐温暖的灯火。

等这些事都了结,我想做两件事。第一件,给红花使者修坟立碑。碑上刻她的名字和生平,让后世知道她不是叛徒,是守护者。

第二件呢。

第二件,给齐一心开一间医馆。就用他齐一心的名字,别再叫鬼爷爷了。他救过你、救过师姐、救过小雨、救过那么多人,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还有呢。

还有。还有你。
她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傅红雪将粥碗放在石阶上,伸手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