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少宾被软禁在侠客山庄后院,已整整七日。
窗外守卫日夜轮岗,铁甲摩擦地面的声音从不停歇。
他透过窗棂缝隙望出去,看见父亲骆滔的旧部被一个一个调走。
那些人临走时都会朝他的窗户看一眼,眼神里全是欲言又止的恐惧。
骆少宾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向应天留着他,不是念旧,是用他做人质。
用他来堵骆家旧部的嘴,用他来稳住江南十三寨。
他若死了,向应天会对着他的棺材掉眼泪,然后说——凶手是傅红雪。
骆少宾悄悄收拾好行囊,往袖中塞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周婷的,只有一句话——“骆家欠傅红雪的,我还。密室里有一本账簿,记着向应天近十年所有私账。拿到它,就能定他的罪。”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周婷手里,但他必须试一次。趁守卫换岗的间隙,他将信塞给送饭的老仆。

给落霞坡药庐。一定要亲手交给周姑娘。
老仆点头收信离去。骆少宾退回窗边坐下,心跳如鼓。
侠客山庄前厅,向应天正在宴请几位武林名宿。
觥筹交错间,一个黑衣密探匆匆入内,在他耳边低语——有人潜入密室,触动了机关。
向应天面色不变,举杯向宾客致歉,快步走出前厅。他换上一身夜行衣,覆上那张多年未戴的青铜鬼面。
既然有人撞破了他的秘密,那今夜所有人都不用走了。尤其是那个被他亲手养大的骆家小子。
同一时刻,明月心按计划执行调虎离山计。她在城西故意暴露行踪,引走向应天安排在侠客山庄外围的大部分暗哨。
她白衣如雪,金丝如电,在暗哨眼前一闪即逝。

追!
十几条黑影追着她往城西密林而去。明月心在林中穿梭,脚步轻捷如燕。
她的内伤已经好了七八分,轻功也恢复了九成。足够把这些人拖住两炷香。

红雪,我这边拖住了。你那边尽快。
她默念了一句,金丝出手缠住追兵的脚踝,又放倒两人。
侠客山庄后山密道,傅红雪沿着叶开上次探明的路线摸进地底。
火折子的光照亮石壁上渗水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花香。
他找到了那扇铁门,门锁已被更换过,但天机给他的地图上标注了另一条入口——通风管道。
他从通风口翻入第一间石室。石室角落里堆满了白骨,发黑的骨头上留着齿痕。
他蹲下检视,在骨堆旁发现了一块残破的令牌。令牌上刻着“飞龙”二字,是李霸的旧物。傅红雪将令牌收入怀中,继续往前。
第二间石室,铁笼已被撞开。笼底散落着几片漆黑的指甲,足有三寸长,弯曲如钩。
暗处传来骨骼扭曲的咔咔声。傅红雪拔刀回身,黑刀与一只漆黑的利爪撞在一处。
魅影从暗处爬出。它比上次更大,断掉的左眼眶里长出了一颗新的眼珠,浑浊发黄,死死盯着傅红雪。
交手十余招,傅红雪发现魅影的动作比上次更快,但有一个规律:它每次发起致命攻击前,后颈会先往后仰。齐一心说过,魅影的筋膜在颈部有一处极薄弱,是炼制时留下的罩门。银器淬火后的灰混入朱砂,涂在刀上能破它的防御。
傅红雪从袖中摸出齐一新配的药瓶,将灰红色的粉末抹在黑刀上。魅影嘶叫着扑来,他一刀刺入怪物后颈。刀锋划过筋膜发出裂帛般的声响,魅影发出尖锐的惨叫,整条右臂垂了下来,转身钻进石室角落一条狭窄的裂缝逃走了。
密道入口传来缓慢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一个人戴着青铜鬼面,从石阶缓步走下。

傅红雪,你不该来这里。
傅红雪握紧黑刀。他认得这个声音,今夜他要亲手揭下这张面具。

向应天。这张面具你戴了二十年,该摘了。
鬼面人不再说话,一掌拍出。掌风所过之处石壁寸寸碎裂,混元掌,百晓生的独门绝学。向应天不仅藏了百晓生二十年,还练了他的掌法。
傅红雪拔刀迎上。刀光与掌影在狭窄的地下石室中相撞,碎石纷飞。两人从密道打到密室,从密室打到铁笼旁。魅影的巢穴被刀气与掌风搅得天翻地覆。
傅红雪的刀法越来越快,灭绝十字刀的上半部已被他练到极致。但向应天的混元掌沉雄霸道,每一掌都像一座山压下来。就在傅红雪一刀刺向向应天胸口时,一道白色身影从通风口飞身而下。
明月心挡在两人中间,金丝缠住向应天的右臂,回头对傅红雪喊。

他的罩门不在胸口!在左腋下三寸!
向应天冷笑一声,右手被金丝缠住,左掌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拍出。
那一掌正中明月心后心。她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撞在石壁上,金丝从手中滑落。

走……
傅红雪扶住她,黑刀横在身前挡住向应天紧随而至的第二掌。刀身在混元掌的冲击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他借势后跃抱着明月心从通风口翻出密道。
身后传来向应天低沉的笑声,笑够了,他摘下鬼面面具,沿着石阶走回侠客山庄。
骆少宾那孩子,该上路了。
侠客山庄后院,骆少宾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刀声、掌声、怪物的嘶吼,然后是漫长的寂静。他知道傅红雪来了,又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救走的机会,但他不后悔写了那封信。
门被推开。向应天站在门外,面色温和,像一位来探望晚辈的长者。

少宾,你在骆府时,傅红雪来找过你爹。他问了你什么?

他什么也没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向应天笑了。他走进房间在骆少宾对面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不知道?那你袖子里藏着什么?
骆少宾面色一变。向应天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从袖中搜出那封未送出的信,展开读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密室的账簿,你居然知道。你爹告诉你的?

我爹什么也没告诉我。是我自己查到的。你杀了我爹,你以为我不知道?
向应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想起骆滔死的那天夜里,骆少宾独自跪在灵堂前守了整整一夜。那个少年一声没哭,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从那一刻起,他就该杀了这个孩子,是他的疏忽才留到今天。他对门外招了招手,两个心腹暗卫走了进来。

把骆少爷请到密室去。让他看看他爹当年替我做事的账本,也算父子一场,做个明白鬼。处理干净些。

是。
骆少宾被拖出门时拼命挣扎,对着向应天的背影嘶声大喊。

傅红雪会替我报仇的!你等着!
向应天没有回头。他走出后院,站在月光下望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这双手杀过结拜兄弟,灭过齐家满门,养过吃人的怪物,如今也不差一个骆家的孤儿。挡他路的人,都得死。傅红雪、叶开、那个姓周的丫头、还有藏在暗处的天机阁主,一个都别想跑。
他拂袖转身走回书房,铺开宣纸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断魂崖计划提前。三日后,落霞坡。”
落霞坡药庐,灯火如豆。齐一心剪开明月心的后襟,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后背青紫发黑,混元掌的掌力震伤了督脉,脊椎骨上方的筋膜严重受损,离瘫痪只差半寸。

上次的鞭伤还没好透,这次又挨一掌。你这条命是铁打的?
明月心趴在竹榻上,面色惨白却还清醒。

他的罩门在左腋下,我亲眼看他在密道里换气时护住那里。

先保住你的命再说。寒冰草还有最后一株,我去熬药。
傅红雪站在院中,手握黑刀,面如凝霜。周婷从屋里端出一盆血水倒掉,又换了一盆清水进去。她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一句话也没说,嘴唇抿得发白。跑到第四趟时,傅红雪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就是手有点抖。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单独出手引开暗哨。我没有想到向应天会赶回来得那么快。

是她自己去的。她说过,她欠你的。她从不后悔。
傅红雪沉默了一瞬,从怀中取出那块李霸的令牌递给她。

我在密道里找到的。还有骆少宾的信,送信的老仆连夜赶到了药庐。

骆少宾?他怎么了?

向应天今晚会对他下手。但我来不及救他。
周婷接过令牌和信,低头看了很久。她和骆少宾没什么交情,当初在酒楼坑他一顿饭钱,她还笑他是冤大头。但那个冤大头,是骆家唯一敢在向应天面前说出“傅红雪会替我报仇”的人。她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荷包。

等向应天倒了,我去他坟前敬他一杯酒。

一定。
天亮时分,明月心的高烧退了下来。齐一新配的续脉丹用寒冰草入药,配合银针刺穴,总算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她睁开眼看见周婷趴在竹榻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袖角。明月心轻轻把袖子从她手心里抽出来,起身走到傅红雪身边。

账簿在骆少宾手里,但他被向应天灭口,账簿多半已被销毁。不过骆少宾信中说,账簿是骆滔留下的。骆滔此人生前极谨慎,不会不留副本。

副本会在哪里?

天机阁的情报网。骆滔在天机阁买过一份保命的消息,报酬付得极高,很可能就是这本账簿的抄本。你去找天机,她有办法找到。此外,百晓生被向应天藏在断魂崖下,混元掌的弱点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天机若能撬开他的嘴,向应天的最后一张底牌就废了。

你先养伤。

我养伤的时间够了。等你和叶开攻破盟主府的那一天,我会出现在战场上。不是为了云天之巅,是为了我妹妹。
她说完便走回屋里重新躺下。周婷醒过来揉了揉眼,看见师姐安静地睡在竹榻上,呼吸平稳,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她松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端药,走过傅红雪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师姐。齐一新研究出对付魅影的法子,等你回来试。
傅红雪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神情倔强而笃定。他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入晨光。
城西茶铺,天机独自对着一盏凉茶。傅红雪推门而入,将账簿的事和盘托出。天机放下茶盏,从抽屉里取出一卷蜡封的羊皮纸。

不必找了。骆滔托天机阁保管这份抄本六年,代价是一千两黄金。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这里面有向应天近十年所有秘密开支的明细,包括购买西域尸菌的批次、魅影的喂养记录,以及他暗中资助燕南飞成立暗杀组织的全部账目。足以让向应天死十次。
傅红雪接过羊皮纸收入怀中,忽然单膝跪地。天机微微怔住,伸手去扶,他却不为所动。

我从不欠任何人恩情。但你为周婷所做的一切,我一一记在心里。若有一日你需要我这条命,不必客气。

你的命是周婷的,不是我的。好好活着,别让她哭。阿七带来的那批旧信,与骆滔的账簿互为印证,向应天已经无路可退。去准备吧。
傅红雪站起身,转身离去。天机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子终于开窍了,不枉她穿过来改这么久的剧情。她重新倒了一杯茶,对着空无一人的茶铺举杯。

干杯。快杀青了。
傅红雪回到落霞坡时,夕阳正将枫林染成一片金红。周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从厨房走出来,见他推门进院,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药放在石桌上。

回来了?师姐醒了,齐一新配好驱魅粉,叶开也到了。
叶开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折扇轻摇。

密室里的信拿到了。向应天这些年暗杀、贿赂、勾结的证据,一应俱全。只等最后决战。
齐一心将一大包驱魅粉分装在五个布袋里,一人发一袋。他站在院子中间,穿着青衫,扎着竹簪,腰佩那柄从竹杖中抽出的长剑。

魅影怕银粉混朱砂,涂在刀剑上能破筋膜。向应天的罩门是左腋下,百晓生的混元掌怕近身缠斗。记得别让他拉开距离。大家有什么遗言,现在说出来。没有就出发。
周婷端起一碗酒灌进肚子,抹了抹嘴瞪着齐一心。

没有。回来再跟你算账。
傅红雪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黑刀插入背后,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从第一次在崖上我抱明月心走,你说我没有回头看你。今天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看着你。往前看,是刀山火海。回头看,是你。我不会再弄错方向。
周婷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那只手和从前一样凉,握刀握了二十年,如今终于分了一半力道给她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