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具白骨架子,披着一件破烂的黑斗篷,斗篷被风吹得猎猎翻飞,露出底下惨白的肋骨。
每说一句话,下颌骨便咔哒咔哒地上下磕碰,阴恻恻道,“石宽,你不交兵符,是想要你那些部下给你陪葬么?他们的小命,如今可全都捏在我手里。那四只小妖,还有你麾下那几千将士——你以为他们当真逃得掉?我早就在陷阱里加了黑风毒,一炷香之内不解,便化作脓水。”
“是你出卖了我的行踪。”石宽面无表情地扫向骷髅妖,刀锋般的目光将他钉在原地,像两柄利剑。
骷髅妖眼中红光闪烁,语气兴奋又肆意,白骨的手指摩挲着栏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是又如何?如今知道也晚了。你的兵马尽数落入陷阱,你又被千军万马围困于此。妖力再强,也有耗尽之时。交出你的兵符,臣服于亲王殿下,或许我等还能饶你一条生路——饶你那公主一条生路。”
“我绝不会出卖家国。”石宽一字一句道,声音虽嘶哑却稳如磐石,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地里,“杀了我,你们也拿不到另一半兵符。”
唯有守住国门,才能守住公主。
这是他毕生不渝的誓言。
他来时便想好了,若真有那么一刻,他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将兵符交与那等小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兵符,玄铁沉甸甸地硌着掌纹。
那是御妖国半数兵马的命脉,也是公主的命。他攥紧了它,指节发白。
“好你个石宽,居然连手下的命也不放在眼里,”亲王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眼中寒光乍现,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匕首,“既然如此……连那个人,你也不在乎吗?”
话音落下,他身后忽然幻化出一道青影。温子晞的手牢牢钳制着公主的身子,不让她有丝毫挣脱之机。
公主脖颈上还有几道浅红的勒痕,是来时路上被风沙中的枯枝划伤的,衣衫上沾了尘土与细碎的血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隔着整个战场定定地望向石宽。
石宽猛地抬头,黝黑的瞳孔中渐渐倒映出那魂牵梦萦的倩影。
他浑身一僵,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长枪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了,胸口那道刚刚愈合的旧伤像是被人重新撕裂。
重逢,竟在这般绝境。
“阿宽……”
公主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越过刀光与血雾,越过层层叠叠的人潮,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见他并未像梦中那般血肉模糊只剩一口气,她还以为会看到一个奄奄一息倒在血泊里的他,可他站着,虽然浑身是伤,可他还站着。
她半分也未去责怪温子晞的欺瞒,反而缓缓绽开一抹笑意,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风沙里瞬间便被吹干。
太好了,他还活着。
这便是她最动容之事。只要他还活着,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