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带显然经过了精心剪辑制作,画质清晰,时间标示定格在那年王俊凯出事之后的一个月零三天。
画面中,一片洁白缓缓浮现:洁白的天花板,日光灯散发着冷冽的光芒;洁白的墙面,洁白的床铺,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漂白。医生们神情肃穆,仿佛也融入了这片洁白的背景之中,成为沉默的旁观者。
“醒了!”不知是谁突然打破了寂静。
床铺上有了微微的动静,一只手缓缓抬起来,又无力地放下去。微弱的话语传来,几乎难以听清,于是屏幕上打上了字幕:“我……死了吗?”
“你还活着。”一个平静的声音回答。
“不……我应该死……我答应了他,我该死……”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你答应了谁?”
然而,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画面渐渐暗了下去,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小凯似乎放弃了一切。”
王源的心也随着画面的暗淡而渐渐沉了下去。他已经猜到这是什么——这是记录了王俊凯伤后康复的全过程。他心里想着,怎么,这是又来装可怜了?我不要看……然而他的眼睛却大睁着,动弹不得,仿佛被下了咒语,只能定定地看着画面继续播放。
时间又过去了一周,王俊凯的侧脸出现在屏幕里。他静静地看着窗外,了无声息,形销骨立,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黄锐与一名眼镜大叔走进镜头,王俊凯没有回头,只是沙哑着嗓子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说着,他动了动手腕,王源这才发现他的双手被固定在病房两侧,无法动弹。
眼镜大叔耸耸肩,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无奈:“等你不再有自残倾向的时候。”
他顿了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臂搭在两侧的扶手上,语气变得亲切而温和,“或者等你主动向我敞开心扉的时候。小凯,我们这是第三次打交道了。第一次你十九岁,演了一部犯罪题材的电影深受影响;第二次你说你对一个人执念太深,怕自己伤害到他。这是第三次……年龄上我几乎可以做你的父亲了,可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孩子。”
王俊凯似乎在听,又似乎不在听,低垂着头。但黄锐和眼镜大叔却极有耐心。
良久,王俊凯终于摇了摇脑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我不记得了……想不起来,那个让我执念太深的人……”
黄锐与眼镜大叔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走了出去。
王源以为这个片段就要结束了,可画面中的王俊凯却突然抬起头,看向了摄像机。
王源这才看清,他的颈侧赫然贴着一块巴掌大的纱布,紧紧粘住,隐隐透出血色,衬着他那茫然一片的表情,无比苍凉。
王源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跪着爬到电视机屏幕前,伸出指尖去触碰王俊凯定格了的苍白而茫然的脸,泣不成声:“是我啊……你忘了的那个人,是我啊……”
然而,这定格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画面渐渐暗了下去,浮现出一行字:“小凯忘记了他。”
又是数秒的黑暗,字迹一个一个地浮现,像是对那段已逝时光的总结与概括:“不问生,不求死,如果时间就此静止,或许也是好事。”
镜头切换,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月,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简柔来了,带着她全部的爱。”
画面转到户外,镜头拉得很远。一个穿着粉白护士装的女孩儿正推着轮椅上的王俊凯,缓缓前行。她时不时弯下腰,伸过头去跟王俊凯说话。
虽然王俊凯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但女孩儿雀跃欢欣的情绪隔着很远也能传达出来。远远看去,那画面竟然有了一种爱情电影的感觉,字幕在屏幕下方一行一行地敲出来:“简柔是护士,也是小凯的粉丝。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她是粉丝俱乐部很活跃的会员,我也十分熟悉她的ID,叫做‘凯式温柔’。此生,愿你给予小凯温柔吧。”
黄锐入了戏,连屏幕前的王源也入了戏。他怔怔地看着简柔陪在王俊凯身边,照顾他,鼓励他,陪他散步,陪他出院,陪他回到他的家。
那屋子王源曾经无比熟悉,可出现在屏幕上的却全然陌生。所有他与王俊凯曾一起生活的痕迹都被清扫一空,干净得就像王俊凯的记忆一样,没有王源存在过的任何证明。
最后的镜头是王俊凯靠在他们家的阳台上抽烟。他还是很瘦,恢复健康以后也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动作,做什么都轻飘飘的。
过分宽松的米色套头线衫下,刀锋一般的锁骨突兀地显现出来。风吹过,王俊凯微微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别再拍了。永远别再拍了。”
镜头的最后是王俊凯微仰着下巴,静静看过来的特写。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淡如肤色,嘴角耷拉着,形成冷漠的线条,密密的眼睫掩映着那双干净的桃花眼。
恍惚间,王源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他十七岁,王源十二岁,他们在煤凹子村第一次见面,留下水墨游鱼般的一眼惊艳。
彼时,他们还未知未来情路坎坷,他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哥哥……”
“哥哥……”王源把掌心贴在冰冷的电视机屏幕上,哀哀地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