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不像话，刚入了冬就飘了两场鹅毛雪，王源早早地把老棉袄棉裤套上身，仍旧每日里抖抖索索地伸不开手。

“这个天还能下矿？雪没封路啊！”王源一边拉风箱一边就着火炉烤地瓜，向灶台上忙着卤肉的他二叔问道。

王长征斜睇了他一眼，说，“雪下的大好啊，上边就不来查了，你懂个啥！别楞咕噜噜转眼珠子了，我跟你二婶说了，不让你下矿，你干好馆子里的活计就成。”

“好嘞！谢谢二叔！”王源听了掩不住地高兴，更加卖力的拉风箱，那抓着拉杆的手瘦的跟个鸡爪子似的。

王长征看着那只瘦骨伶仃的手就一阵来气，这心说孩子咋这瘦呢？自己家就开着馆子，每天每顿都由着他吃喝，从不亏待，这孩子吃得也不少，咋还长得这个营养不良的鬼样子，真是不给自家长脸。他们煤凹子村全靠给煤老板下井挖矿过活，十二三岁的男娃子哪个不下井？这小子倒好，下三回井累晕三回，惹得村长亲自上门来说，不要让他下井，嘿，这倒真是养个母鸡不下蛋，它还抱上窝了！王长征想想自家彪悍的婆娘，再看看瘦小鸡子似的王源，一阵头疼。

“关门吧。防着野猫。”卤完一锅肉，蒸好一盆饼，王长征抹抹脸走了。

王源栓好门板，从柴房里扛出自己的铺盖卷铺好，趁着刚干完活的一身热气，赶紧解了衣服钻进被筒里把被窝捂热，这屋子旷，墙又薄，厨房里传过来的热气一旦散净下半夜总冷得跟个冰窖子般，这会被窝要是没暖热，整夜都别想再睡热乎了。

王源钻在被筒子里想事情，掰着手指算自个儿的年纪，他拿不准自个儿是十一还是十二，但总归不是王长征对外所说的十三。

王源算着算着就心酸，想掉眼泪。王长征的眼神儿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嫌弃自个儿不能下井赚钱呢，但是他实在干不动，那地下的活就不是人能干的，他怀疑村里的男人们全都累死过了，变成大力怪了。他还不想死。他想找他哥去。

王源印象中没有值得想念的父母的形象，只仿佛记得似乎一个神经叨叨地女人以前常坐在他床头或哭或笑，有时拿自己当空气，有时却会掐自己的脖子，很恐怖，让他很害怕。但他记得自己有一个很好的哥哥，哥哥给他做饭吃，给他穿好衣好鞋，带他上学，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王源。要说什么是亲人，那就是哥哥的定义吧。然而在他五岁那年夏天，父亲，母亲，哥哥一夜之间全不见了，他似乎只是睡一觉醒来，就变成了孤苦伶仃的孤儿，然后在村长的安排下，过继到了父亲族里并不算亲密的一个二叔家里。

枕着儿时那一点模糊的兄弟之情入睡，是王源一直以来的习惯，虽然很多情景包括哥哥的印象都已经不可辨认，但他仍旧翻来覆去的念想着，从中汲取一些生命的温暖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