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忧顿首在地,心里比谁都清楚,海棠的话正好戳在了他心口上,太医院的俸禄不足已他供养一家子人,和范闲绑在一起,虽是刀尖上舔血,从此过上风雨飘摇的日子,可今后再也不用愁钱,利大于弊,难道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选吗?
送走了许忧,海棠回到床边,倒是有些忧心忡忡:“那个许忧,真的能乖乖的为你办事?”
范闲勾唇笑了笑,说道:“财帛动人心,他正是缺银子的时候,我送黄金百两给他,虽不能换他死心塌地,起码也能让他帮我这一次,至于日后....”范闲抬眼看向海棠:“有了这一次,他和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若倒了,他还能活吗?”
和李家这些人斗了这么多年,有些手段他自然要取其精华而自用。
海棠惊诧一瞬,又仔细的端详起范闲,说道:“你和从前真是不一样了。”
范闲垂眸,手掌覆上那处孕育着生命的温软,冷然低笑道:“是啊,这个人吃人的时代,就是会把一个活人逼的不人不鬼。”
“微臣许忧,参见陛下。”
御书房榻前,许忧跪身在地,毕恭毕敬的行了叩拜大礼。
李承乾将手中奏章扔在茶几上,却直接忽视了许忧,转而看向坐在下首的言冰云:“言爱卿也瞧瞧,这奏章上参鉴查院的几项罪名,可是桩桩件件都该打该杀。”
言冰云瞥了那奏章一眼,不用看都知道是礼部的,无非是因着一个月前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四处抓了礼部的一名贪墨的官员,一直押在鉴查院地牢中受审,虽说近日来已经查齐了证据,但始终落了个话柄在礼部那些老匹夫手上。
“劳烦陛下挂心,这等小事臣自会处理。”言冰云自然道。
李承乾端起茶杯,才像是突然发现眼前跪着一个人似的,连忙唤许忧起身,笑着问:“许爱卿今日来,是贵妃的身子,又有什么不妥吗?”
言冰云眉峰微挑,也将目光聚在了许忧身上,耐心等待着许忧的回话。
许忧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贵妃身子无有我不妥,只是....”许忧的声音戛然而止,抬眼瞥了瞥言冰云,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
李承乾笑着摆手道:“有话直说,言院长是朕的心腹重臣,什么话都能听。”
许忧闻言才松了口气,扯出一个笑道:“臣恭喜陛下,从脉象上看,贵妃娘娘已有身孕月余了。”
李承乾怔了怔,愣是缓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抚掌大笑道:“朕要当父皇了?朕要当父皇了!爱卿,听见了吗?朕和安之有孩子了,有了孩子,安之就不会再离开了!哈哈哈哈....”
啪嗒——
瓷杯碎裂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只见汩汩鲜血从言冰云的指缝间流出,那上好的白瓷杯在其手中四分五裂,再往上便是言冰云那凝重如寒霜一般的神情,片刻后,他才缓过神来,双目染上一丝不达心底的笑意。
言冰云起身拱手道:“臣,恭喜陛下。”
短短五个字,却字字像是利刃,直直的插进他的心脏,疼的几乎无法喘息,明明这药是他亲自找的,亦是他亲自送到了李承乾手中,可为什么他还是会这么痛?
李承乾却是笑的眼睛都要没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更是在言冰云刚走出御书房,就急着传了洪竹进来,言冰云转身望向门里,望着那幽深的走廊,和尽头的云屏。
落日逐渐染红了天际,范闲趴在窗边眺望着那些大雁成群结队的飞过皇宫,心里极其的羡慕那些自由自在的生物,到了这种时候,他才真的明白,当初婉儿说的那些话,被困在一个地方的感觉,还真不好受。
言冰云端着白粥小菜,走进鉴查院的地牢,荆弋靠在牢笼上默念着什么,对言冰云的到来视若无睹。
言冰云搬来一把椅子,坐下就开始摆起碗筷:“一年零一个月,我们一起吃了二百四十六顿饭,这是第二百四十七顿,还是白粥小菜,免得一会儿你掀翻它们的时候,地上不好收拾。”
荆弋白了言冰云一眼,爬过去坐在小桌前,自顾自的喝起了粥,言冰云勾唇问道:“怎么,真饿了?”
“今天你来,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范闲的消息吗?”荆弋一口饮尽碗中白粥,用袖子抹了把嘴,冷笑道:“我看出来了,你和我一起吃了多少顿饭,就压下了多少次对李承乾的杀心,你每次来,说的都是范闲和李承乾,或是他们恩爱亲密,或是他们争吵龃龉,言冰云,你到底是为了刺激我,还是为了逃避那个因嫉妒而面目全非的自己?”
言冰云装聋作哑,神情自若的就着小菜喝下一口粥,荆弋却大笑了起来:“言冰云啊言冰云,不愧是你啊,到了这个时候,都被人扒光了,还能吃得下呢?”
“他怀孕了。”言冰云抬头直视着那双疯癫的眼睛,亲眼看着那双眼睛从癫狂到震惊,再到目眦欲裂的愤怒。
“你胡说...你胡说!!”荆弋激动的起身,手脚上的镣铐锁链噼里啪啦的作响:“言冰云!他是男人,他不可能怀孕!不可能!你胡说!”
“你总是这么歇斯底里的,看着真可怜。”言冰云气定神闲的擦着手,语气平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是我,我帮陛下找到了一种奇药,可令男子怀孕生子。”
砰——
荆弋突然抓住了面前的铁栏杆,将脸挤在两个栏杆中间,血目猩红癫狂的笑道:“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言冰云,你比我更清楚,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原谅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仇恨这种东西,一旦染上就不会褪色.....”言冰云走近了牢笼,神情兴奋:“你说得对,他绝不会原谅我,可也绝不会忘记我,这一辈子太长了,他或许不会爱李承儒一辈子,但他一定会恨我一辈子!”
“那腹中的孩子是谁的都不要紧,只要是安之的孩子,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为那孩子铺一条青云道,我会让他在万人之上!我会让他成为整个庆国的主人!”
荆弋瞪圆了眼睛,只觉得眼前人太过陌生,不禁在脑海中回忆起从前小那光风霁月的小言公子,而此时此刻,他眼前的言院长,竟比他这个在牢笼里困了一年多的人还像一头困兽。
“言冰云,你才是真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