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压低了眉头,垂眼掩饰住那将要控制不住的怨恨,李承乾用那双沾满了范闲鲜血的手,画着范闲的画像,一幅又一幅,脏了范闲轮回的路。
让他怎么能不恨?
恍惚间,他耳边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是江南的烟雨,是雨滴落在河流中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弹奏美妙的乐曲,眼前逐渐模糊,又慢慢清晰,物换星移,映入眼帘的再不是李承乾那张可憎的面孔,而是那如玉如琢的人。
“老王,老王?”
江南抱月楼的帐亭中,范闲左手拿着狼毫笔,右手在王启年的眼前晃了晃,待王启年回过神,笑着眯起了眼睛,像一只使坏的小狐狸。
“你怎么了?难不成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王启年勾唇斟上了一杯茶,抬眼见范闲将狼毫笔尾咬在嘴里,一副深思的模样,无奈的将笔从范闲那泛着薄粉的双唇中抽出,规劝道:“大人呐,说了多少次了,莫要将笔放在嘴里,不干净。”
范闲撇了撇嘴道:“就你事多,我那两个徒弟就不会管我,还能想着法儿的逗我乐,这徒弟可比你这个挚友贴心多了....”
王启年笑着将茶递给范闲:“是是是,我家大人收了俩好徒弟,有眼光,会挑人。”
“还是咱们老王会说话啊~”范闲竖起了大拇指,狡黠的眨了眨眼。
身后传来李承平和史阐立的辩论声,王启年半转过身,看见两人吵得面红脖子粗,似乎为了一斗米的价格,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皇子的思维和寒门学子那是大相径庭,说不到一起去的。
他笑着转过头来,见范闲笑的更开心,拿着毛笔在纸上画着两个火柴人,还特意加了头发,瞧着不就是那二位乖徒弟嘛。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他缓缓的睁开眼,那模糊的影子在他床前走来走去。
“做了什么美梦了?笑的嘴都合不拢。”
邓子越的脸越来越清晰,王启年猛地坐了起来,额头上早已出了许多汗。
“我....我睡了多久?”王启年捂着额头问道。
邓子越坐在一旁,瞧了眼窗外,说道:“从昨日傍晚出宫回来,到现在有一天一夜了。”
王启年有些恍惚,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望着窗外的大槐树,不自觉的笑了起来:“我做了个美梦,太好了,不想醒了。”
邓子越顺着王启年的视线看过去,眼角便红了一块:“那棵大槐树,还是五年前,大人种下的,他说这鉴查院铜墙铁壁,看着像是一个大囚笼,一点绿色都没有,所以特地让我去搜罗的种子,亲手栽种。”
“大人他,真是个极好的人。”
王启年久久不言,心中却附和着:“是啊,他是个极好的人,却死在了他最爱的春天里,死在二十三岁生辰的前夕。”
和他的母亲一样。
“老王,在我记忆中的那个世界有一个说法,男人三十而立,而立之年,指日可待。”
那日,范闲和他并肩坐在马车前,看尽了京都的繁华。
可他们家大人,还未来得及长大,还未来得及去到那而立之年。
次日一早,李承乾亲自前往李承平的平王府,李承平撑着气若游丝的身体,坐起来作势要行礼,李承乾快步走上前将其按住,满眼担忧的坐在床边道:“怎么病成这样,也不请个太医来看看?”
李承平面色苍白,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臣不争气,让陛下担心了....”
李承乾勾唇轻抚着幼弟的鬓发,声音柔软:“这是什么话啊,咱们是亲兄弟,为兄担心弟弟,情之自然。”
李承平虚弱的扯动着嘴角:“老师惨遭横祸,骤然身死,臣是伤心太过,才伤了身子。”
这位年轻的新帝是个笑面虎,惯会装傻的主儿,此时倒是故作出一副悲痛的模样道:“我大庆损失了一位栋梁之材,朕也十分伤心....”
于李承乾而言,范闲只是一个臣子?
李承平面不改色的点头,垂下眼睫将一切都掩盖在下面,再抬眼时仍是一副乖顺的模样。
“承平,你今日就不想趁此机会,为大哥求情吗?”李承乾温笑着问道。
话说的如此直白,不就是在试探,李承平再清楚不过他这位皇兄的手段。
“大哥掌管禁军,护皇宫大内,却失职至此,险些让陛下陷入危险之中,自然是要罚的。”
“只是....”李承平反握住了李承乾的手,一字一句道:“大哥对老师一往情深,经年陪伴,多年守护,痴心不改,老师没了,大哥精神恍惚是必然的,因此,臣斗胆为大哥求个情.....”
李承乾广袖一挥,起身背对着李承平,淡然道:“你求情,朕自然会给你这个情面,只是李承儒如今对朕恨之入骨,外人不知,承平你不会不知道,若是将他放出来,难免朕不会再有危险,你觉得呢?”
李承平撑着身子跪在了榻上,拱手深拜:“臣愿做担保,大哥绝不会再做出伤害陛下的事情,若陛下因此受伤,臣愿承担全部责任。”
李承乾转身看着床榻上瘦弱单薄的幼弟,似是达到了目的,抬手拍在李承平的肩膀上,勾唇道:“好,朕答应你。”
他原本就不想关押李承儒,只是李承儒如此行事,若不关押,天威何在?既不想担上骂名,也不能失了脸面,自然是要借他这位善良憨厚的弟弟的嘴,为李承儒求情。
天家兄弟,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彼此心里都清楚的很,他亦知今日放了李承儒,便相当于放虎归山。
但是,李承儒即便要死,也不能死在他的手中。
李承平目送李承乾离开的背影,方才眼中的柔软和对兄长的尊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无波下的阴鸷。
李承乾多疑,若是他今日不求情,那人必定会猜忌,因此他要继续做那个无脑憨傻的李承平,只有这样,才能让李承乾放松警惕。
“殿下,要梳洗吗?”下人走进来试探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