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天空,在立春那日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季节的秩序,雪反常地越下越大。那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一群迷失了方向的精灵,在空中肆意地舞蹈。它们一片挨着一片,仿佛要把整个冬天所积攒的寒冷与孤寂,一次性倾倒干净,将这座城市彻底掩埋在这无尽的白色之中。
叶辞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在纷飞的雪中缓缓前行,脚步显得格外沉重。他的手中捧着最后一捧雪,那雪在他的掌心逐渐冰冷,如同他此刻的心。
终于,他来到了沈止禾的墓前——其实那不过是一方小小的石碑,静静地矗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显得格外单薄。
碑面十分光滑,上面刻着她亲手写过的句子:“Y.林——为辞心动。”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情与眷恋。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手中的雪轻轻地覆在碑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随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拂去碑前堆积的雪,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沉睡在地下的她。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带着一丝颤抖,说道:“阿禾,我带你回玉城了,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就在这时,一阵风轻轻地掠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进他的掌心,瞬间融化成了水,那水珠晶莹剔透,仿佛是一句来不及回答的“好”。
叶辞望着掌心的水珠,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失落,他微微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将这寒冷的空气连同对她的思念一起吸入心底。
当天夜里,夜色格外深沉,叶辞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灯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默默地注销了“人间”的账号。当屏幕上显示出注销成功的提示时,他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离了。
他退出了缘动,那个曾经充满了他们美好回忆的社交平台,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如同电影一般。
他关掉了直播间,那曾经是他们一起唱歌、聊天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寂静。
最后,他把那把陪伴了他许久的吉他轻轻地锁进了琴盒,仿佛锁住了一段再也无法开启的时光。
他带走的行李很少,少得让人有些心疼。只有一张合照,照片中的他们笑得那么灿烂,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还有一本日记,那里面记录着他们的点点滴滴,每一页都写满了爱意与思念。以及一只小小的檀木骨灰盒,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也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联系。
北城站台,风雪肆虐,那冰冷的雪花如同锋利的刀片,割着他的脸。
广播里清晰地报着“前往玉城”的列车即将发车。
他抬头,最后一次望向这座永无尽头的冬天,城市被厚厚的雪覆盖着,一片银白,没有一丝生机。
他轻声道:“春天来得太迟了,这个冬天太过漫长。”
列车缓缓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载着他和对她的思念,驶向远方。
列车驶过千山,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雪线在一点点后退,绿意像潮水一般漫上窗玻璃。
那嫩绿的颜色,充满了生机与希望,与刚刚离开的北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玉城的春——她至死都在怀念的春——第一次真实地撞进叶辞眼里。
木棉红得像火,一朵朵盛开在枝头,仿佛是燃烧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凤凰花烧透半边天空,那鲜艳的颜色如同天边的晚霞,绚烂夺目。空气里全是缅桂与雨后泥土的腥甜,那是一种独特的味道,让人闻了心旷神怡。
他把骨灰盒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仿佛抱着一朵不肯落地的花。
那骨灰盒在他的怀里有些冰冷,但他却觉得那是她还在他身边的证明。p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仿佛在与她轻声诉说着什么。
外婆的白发在风里颤抖,老人瘦弱的身体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百合鸽子汤,那汤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回来啦?”外婆声音沙哑,却强撑着笑,脸上的皱纹如同岁月刻下的痕迹。“禾禾最怕冷了,你把她带回来,她就不冷了。”
外婆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思念,仿佛看到了沈止禾小时候的模样。
表姐墨清苒一袭墨色旗袍,迈着轻盈的步伐,替他把行李提进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光。
那眼泪中包含着对沈止禾的思念和对叶辞的心疼。
那一夜,玉城的月亮很大,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镜,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见三个人影——一个老人,一个女子,一个抱着骨灰盒的男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显得格外宁静。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沉浸在对她的思念之中。
墓园选在玉城郊外的玉兰坡。
那里风景优美,四周种满了玉兰树,每到春天,洁白的玉兰花就会盛开,香气扑鼻。
外婆站在一旁,眼神有些迷离,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说道:“禾禾小时候就爱在这儿捡花瓣,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放进小袋子里,说要把春天攒起来,寄给见不到的人。那时候,她还会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在花丛中穿梭,笑声回荡在整个山坡。”
叶辞亲手把骨灰盒放进小小的土穴,动作十分缓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他的不舍。
他轻轻地覆上一层玉兰花瓣,那些花瓣洁白如雪,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然后,他又覆上一层土,每铲一锹土,他的心就仿佛被重重地敲击一下。
石碑上,他添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沈止禾,下辈子你只能属于我,因为这辈子你欠了我一个新娘。”
刻字的时候,他的手有些颤抖,每一刀都刻得很深,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灵魂深处。
刻完最后一笔,他俯身吻了冰凉的石面,像吻一个迟到的誓言,那吻中包含着他对她深深的爱和无尽的思念。
玉城的春太盛大,盛大到残忍。
木棉谢了,那些曾经鲜艳的花朵纷纷飘落,如同一只只红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凤凰花开,那鲜艳的颜色再次点燃了整个城市的热情。凤凰花谢了,缅桂又香满整条长街,那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陶醉。
叶辞在玉城住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帮外婆修好了漏雨的屋檐 替表姐画了一幅画像。
然后,他决定辞行。
他沿着止禾日记里列过的路线——巍峨的高山,低平的河谷,凶险的雨林——一个人走完。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在当地邮局寄出一张明信片,收件人写:
“Y.林(沈止禾)收”,落款永远是“人间”。
他明知无人签收,却仍固执地写。
“你将爱我写在了春的扉页,留在了永恒的冬。”
他把明信片放进邮筒的那一刻,仿佛把自己的思念也一同寄了出去。
一年后,北城下最后一场雪的夜晚,叶辞回到了小木屋。
那小木屋在雪中显得格外孤独,屋顶上堆积着厚厚的雪。
屋里没开灯,只有壁炉残存一点红,那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坐在沈止禾曾经最爱的飘窗上,飘窗上还留着她的气息。
他轻轻地翻开那本日记最后一页——
是他出发前写下的:“我的小阿禾,这一生注定自由,不属于任何人,更不属于这个人间。”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回忆和感慨,仿佛又看到了她那灿烂的笑容。
他提笔在下面续写:
“后来神话消失,只留下苦苦等待的人。”
他的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抱住一截熄灭的烛芯,那烛芯曾经燃烧得那么明亮,如今却只剩下一片黑暗。
窗外雪落无声,那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在诉说着他的孤独和思念。
他低声呢喃:
“沈止禾,你才是我的春。”
雪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像一场不肯醒的梦,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很多年后,玉城的玉兰坡成了新晋的网红打卡点。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到这里,欣赏着美丽的风景,拍照留念。
人们说,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碑,碑前四季花开不断。那些花朵五颜六色,争奇斗艳,仿佛在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偶尔有旅人听见风穿过玉兰树梢,带来极低极低的男声:
“她的爱留在了春的扉页,却荒芜了他的四季。”
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带着一丝忧伤和无奈。
也有人说,那是幻觉——
世界光线暗淡,她从不是救赎,而是神明降下的关于春的诅咒。
只有风知道,每年立春,总有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带着一束玉兰花,在碑前坐到天亮。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那束玉兰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仿佛是他对她的思念。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流泪,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坐在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里,沉浸在对她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