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红尘枯骨，两相遗憾

病房外的雪，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从二月那即将收尾的日子开始，便悠悠扬扬地飘落，就这么一直飘进了三月。

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像是给整个世界都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白毯，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

沈止禾静静地躺在北城中心医院 17 楼的心脏重症监护室里，仿佛被这片冰冷的世界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

她的床头摆放着那台心电监护仪，上面的绿线如同被寒冷彻底冻住的浪涛，偶尔才会有那么轻轻的起伏，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可很快又会归于和缓，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停止那微弱的跳动。

她整个人瘦得几乎透明，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套在她身上，就像一幅被水不小心晕开了的旧画，色彩变得黯淡而模糊，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光彩。

沈止禾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窗外那清冷的雪光透进来，映着她瞳孔里一点摇曳的火，那火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微弱而又倔强。“叶辞，北城的冬天太冷了，我熬不过去了，可我好想再看看玉城的春。”她的声音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那仿佛就在身边的命运，生怕自己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命运无情地带走。

寂静的夜里，时针悄然指向了两点。叶辞轻轻地把折叠椅搬到她的床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那脆弱的安宁。

他缓缓地坐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输液管旁边那根冰冷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得如同冬日里的冰块，没有一丝温度。

“阿禾，别多想，等你好了我就陪你回玉城。”他的声音低而哑，带着彻夜未眠的颗粒感，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他那干涸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

在探视时间之外，医院的走廊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安静得能清晰地听见点滴瓶里的气泡破裂的声音，那“噗噗”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的声音。

沈止禾把日记本轻轻地垫在弯曲的膝盖上，她的手颤抖着，钢笔尖在纸面上来回移动，每一笔都写得那么艰难。

“我感到生命的流逝加快了，我再也见不到我思念的春了。”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她此刻那飘摇不定的生命。

顿了顿，她又继续写：“若我将爱你写在春的扉页，你会收到吗？”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墨水不小心晕染开来，晕成了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就像她此刻凋零的生命。

她缓缓地合上本子，抬起头，恰好看见叶辞正轻轻地推门进来。

他的大衣肩头落满了雪，那洁白的雪花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外衣；他的睫毛也结着细小的冰晶，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仿佛是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

“今天偷偷给你带了这个。”叶辞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那瓶子在他温暖的怀里还带着一丝温热。里面封着一片风干的玉兰花瓣，那花瓣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娇艳，变得枯黄而脆弱。“托你表姐顺丰加急，从玉城树上现摘的。”

他轻轻地把瓶子放在她的掌心，那花瓣薄得像一碰就会碎，仿佛是一件珍贵而又脆弱的艺术品。

沈止禾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瓶壁，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忽然，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像是寒冬里绽放的花朵，带着一丝凄美。

“原来春天这么小，可以握在手心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又带着一丝哀伤。

凌晨的监护室里，只剩下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那单调的声音像是生命的倒计时，在不停地提醒着人们时间的紧迫。

沈止禾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叶辞见状，连忙按下了呼叫铃，然后又俯身贴在她的耳边，声音急切而又温柔：“沈止禾，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一起做——再努力活久一点，好不好？”

他的声音就像雪崩后唯一的缆绳，死死地拽住她不断下坠的意识，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永远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沈止禾眼角的泪滑进了鬓角，那泪水冰凉冰凉的，像是她此刻那绝望的心情。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被心电警报盖过：“那就……再活一天，再多一天……”她的声音微弱而又坚定，仿佛是在和命运做着最后的抗争。

天快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窗外的世界被刷成了一片刺目的白，那洁白的雪在清晨的阳光映照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沈止禾在药物与疲惫的拉扯里昏昏沉沉，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就在这时，她听见叶辞低声哼起了他们第一次在[大观园]合唱的调子，那熟悉的旋律在寂静的监护室里缓缓回荡，仿佛把她带回了那个美好的时光。

她摸索着把玻璃瓶贴到唇边，像是隔着时空亲吻那片玉城的春。

雪光映着两个依偎的影子，一个是红尘里的枯骨，仿佛已经被岁月和病痛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一个是雪夜里的孤灯，在黑暗中孤独地坚守着，试图给对方带来一丝温暖和希望。

两相遗憾，又两相不舍，仿佛时间就在这一刻凝固，而他们的故事，也在这寂静的雪夜里，缓缓地画上了一个悲伤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