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科交卷铃响时,沈止禾把准考证折成小小一块,塞进牛仔裤口袋。玉城六月的风带着缅桂香,她站在校门口,像一瓣被春天遗忘的玉兰——苍白、单薄,却固执地仰着脸。
“止禾!”表姐墨清苒在马路对面喊她。墨清苒比她大三岁,此刻穿着墨绿旗袍,像枝舒展的竹。她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外婆说今晚给你炖百合鸽子汤,庆祝我们黛玉小姐刑满释放。”
沈止禾轻轻笑笑,心脏却在这时突兀地绞痛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按住左胸,把呼吸放缓——十八年来,她早已学会和这具脆弱的身体和平共处。
外婆家在老城区,推开木门时,一树晚樱簌簌落下。止禾踮脚去接花瓣,听见外婆在厨房哼小调。
墨清苒把行李往她怀里一塞:“先洗澡,晚上有惊喜。”
晚间是许云发来了消息。
【云悠悠】:宝,我在缘动冲年度主播,江湖救急!
配图是“人间绝色”厅战榜,云悠悠排在第二,和第一差距一百多万礼物值,折合成现金也就是十几万。
止禾点开APP,指尖划过榜一的名字——“人间”。
头像是一片雪原,远处有座亮灯的木屋。
她打开微信聊天框,领取了来自云悠悠的20万转账,没犹豫,立即把它充值到了缘动。礼物特效炸开时,弹幕飘过一行字:
【人间】:谢谢“是黛玉呀”给“云悠悠”送来的二十架星河战舰。
沈止禾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一拍。她点开“人间”的直播间,屏幕里男人戴着半张银狐面具,正低头调吉他。北城口音,像雪粒滚过琴弦。
“余生漫长,世间万般总会有机会领略,”他忽然抬头开口,声音低而清,“可漫长的枯雨季又由谁来填补?”
沈止禾怔住。耳机外,墨清苒在喊她吃夜宵,她却鬼使神差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是黛玉呀】:玉城没有冬天。
男人抬头,面具后的眼睛像雪夜里的灯。
第二天凌晨四点,止禾被心脏监护仪的滴滴声惊醒。
窗外在下雨,玉城罕见的暴雨。她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
【人间】私信:醒了?
她回:嗯。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句:
“空白的时间里,我们在不同的地方,思念遥远的彼此。”
沈止禾把脸埋进枕头,忽然想哭。她想起外婆说的,母亲生她时难产,父亲在赶来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
从此玉城的春对她而言,总带着潮湿的疼。
暴雨接连下了三天。
沈止禾窝在藤椅里,看“人间”直播。他今天没戴面具,穿黑色高领毛衣,背景是北城的小巷。
弹幕有人问:“主播为什么叫人间?”
他拨了下吉他弦:“因为有人告诉我,人间值得。”
沈止禾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脏突然剧烈地跳。
监护仪发出警报,墨清苒冲进来时,她正把氧气面罩往脸上按。
“止禾?”墨清苒的声音在发抖。
止禾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看向窗外,雨停了,一弯彩虹挂在老屋檐角。
放假第七天,云悠悠夺冠。
云悠悠给她拍了庆功宴的视频,同时,沈止禾收到“人间”的微信:
【下周北城有初雪,要来看吗?】
配图是木屋窗台,摆着一盆小小的、用纸折的玉兰花。
止禾把图片保存,回复:
【或许冬天真的会很好,或许那是素未谋面的春。】
发完,她关掉手机。墨清苒端着姜茶进来,看见她正往行李箱里装毛线衣——外婆织的,樱粉色,像玉城永不凋零的春。
“决定了?”墨清苒问。
止禾点头,把监护仪塞进夹层:“外婆说,有些雪要亲自去摸一摸,才知道暖不暖。”
飞机穿越云层时,止禾想起“人间”昨晚的直播。他站在星空下,仰头看天:“有位姑娘说玉城没有冬天,所以我想把北城的雪寄给她。”
弹幕刷过一片“磕到了”。
止禾把额头抵在舷窗上,冰凉的玻璃映出她带笑的眼睛。
三万英尺之下,玉城的春仍在继续。而北城的雪,正穿过漫长的枯雨季,向她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