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德珍搅茶的动作缓了下来,木勺在碗底轻轻磕了两下,将残留的茶渍刮净。她抬眼看向墨丹青,见他望着火塘出神,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时间的流逝不仅让她慢慢变老,也让这个孩子逐渐成熟。
洛桑德珍“我亲爱的,那孩子就像当初的你一样,纯真稚嫩又鬼巧灵精。”
巴桑晋美“亲爱的,我们都明白。”
当初和爱人的对话犹在耳边,洛桑德珍看向桌上的相框,那上面的四人站在一起,背后是雪山,点点青绿点缀其间,像是洒在荒原上的星星——那是阿拍色鲁(绿绒蒿别称)在绽放。
洛桑德珍“尝尝看,是不是和当年一样的味道?”
慈祥的话语伴随着递至眼前的木碗,墨丹青一下子回过神,意识还未完全反应,手却已经下意识地双手伸出,轻柔的接过那碗酥油茶。
墨丹青“托切切,德珍啦。”
他的音色清亮,还带着点高原之上的哑。动作虔诚还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熟稔。孟弦野悄咪咪地观察着小弟的动作言语,也连忙挺直脊背,认真地接下了老人递过来的酥油茶。
黑发青年双手捧着木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刚才徒步时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终于完全恢复了知觉。
墨丹青低头抿了一口,瞬间酥油的绵密、茶水的醇厚与青稞粉的微香在舌尖交织,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十二岁那年,他曾跟着大哥墨书空来过这里,为了探索附近的一个秘境。
初来乍到的他们也是这样围坐在火塘边,德珍啦把最浓稠的那碗酥油茶塞给他,看着他小口小口喝着,眼里满是笑意。
他们没有孩子,十几岁的少年像是自然之天指引的天赐,让他们倾尽一切爱意去呵护着。明明是不是出生于这古城之中的聂莫,他们的言行中却带着天然的、来自自然旷野的野性和率真。跑起来像脱缰的小马,笑起来像山涧的溪流,眼神亮得像高原的太阳,像是自由的风,又像是他们曾在原野上遇见的藏羚羊,带着未经雕琢的鲜活与纯粹。
尤其是墨丹青,那个笑起来有着小小梨涡的小宝贝。被爱包围的孩子总是能够纯粹的释放善意,像是落入凡间的小太阳,感受到的不是滚烫的灼热而是温暖的拥抱。他会记得巴桑晋美喜欢喝加了奶渣的酥油茶,配着洛桑德珍做的糌粑;会在洛桑德珍缝补藏袍时搬坐在旁边,与平时的灵动欢脱不同,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时不时递过自己需要的针线。
将刚做好的糌粑放在桌板上,洛桑德珍静静地看着二人。
记忆里的孩子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墨色的卷发和黑色的眼睛依旧和从前一样,稚嫩的小脸长开了,原本软软的脸蛋变得坚毅立体,连同眉眼都染上了成年人的锐气和沉稳。只是看起来显小了些。像是刚成年没多久的孩子。
唯一令洛桑德珍感到有些遗憾的是,同行的人不是哥哥,是另一位年轻人。曾经的海东青与白鼬也不再伴身。
洛桑德珍“丹青长大了很多。”
老人先打开了话匣子。低沉又略带沧桑地发出感慨,没有带着多少藏语的口音,她的爱人巴桑晋美是汉藏混血,夫妇两都会说汉语。
火塘里的柏枝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落在铜壶上,又倏地灭了。
墨丹青握着木碗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蹭过木碗上细密的纹路,像是在摩挲一段遥远的记忆。他抬头看向洛桑德珍,清亮的眸子里褪去了方才的怅然,只余下温和的柔软,轻轻点头应道。
墨丹青“是啊,德珍啦,我长大了。”
话音顿了顿,青年低头又抿了口酥油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差点没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坐在一旁沉默的孟弦野动作一顿,头垂得更低了。
墨丹青“丹青这些年……遇到很多事情,走了不少地方,也学会了自己应对困境和难题,时间长了自然就成长了。”
墨丹青说得轻描淡写,那些濒临死亡的无力、深夜难眠的挣扎,不得不独自扛起的重任,全都被藏在了那轻飘飘的话语里。
洛桑德珍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塘跳跃的火光,像是盛着一汪沉淀了岁月的湖水。
她没追问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这个孩子。青年眉宇间的锐气不是少年人纯粹的意气风发,其中还掺杂着被风雨打磨过的坚忍。听到慨叹时下意识的停顿,此刻避重就轻的模样,还有青年低垂的眉眼,一切的一切,让她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渐渐清晰。
她想起当年那个总陪伴在墨丹青身边、笑起来像太阳一样明朗的少年,想起他总说的那句“会护着弟弟”,如今墨丹青与他人结伴前来,却连那句“大哥也记挂着您”都没提,答案似乎已经明了。
书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