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瓣海棠花落在熟睡人的发髻上，刘子瑜想着俯身去拿，倒也做了，却不曾想一双明眸在此刻缓缓睁了开来。

虽是愣了片刻，可石雪霁还是难得地找到了清醒。

“陛....陛下。”

俯身的人循声望向她，距离近之咫尺，四眸相对间，连空气的流动都慢了下来，仔细着还能闻到红唇上的胭脂味。

像是杜鹃花香。

“别动。”

他倒是心如止水，倒是难为她，连手都枕酸了。

那一抹艳红被拾落下来，他朝她摊开掌心，里面正躺着一瓣海棠。

怔了怔，石雪霁不动声色地咽下心中酸涩，嘴角扯了个笑：“原来是海棠啊。”

原是海棠依旧，视线穿过身影，一树的海棠巍然地横隔在那，绿枝盈盈，花色犹盛。

刘子瑜看见她眼底的失意，权当以为是饿着了。

“等孤这么久，饿不饿？”

石雪霁抿了抿唇：“妾身不饿，既然陛下来了，妾身便吩咐下人们上菜吧。”

“好。”

这平常百姓家最开心不过的时刻便是在这顿晚食上，一家人就算品尝着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黄昏暮色下说说笑笑，烟火气十足。可石雪霁从未品尝过这样的滋味，也没体会过这样的温情。从前在石府，位卑言轻，未能博得父亲宠爱，有得吃，便是要将自己养的好好的。

所谓事多食少，绝非长寿之相。

于是这颗不起眼的小草，拼命地汲取能量，从暗无天日的屏障中冲破，见到阳光的那一刻，才发觉原来自己也是一株花，只是周围的花都太过光鲜亮丽了，她不得不低着头敛起光芒过活。

嘴里的吃食失了味道，石雪霁机械的嚼着，盯着那抹身影出了神。

叮当地一声脆响，碗里多了个她平日甚喜的丸子。

“怎么出神了？今日的吃食不合心意么？”

刘子瑜收回了筷子看着她，眼里多了些温情。

“没事，应是还没醒神吧。”

其实这煦阳光已然够好了，就算在照向海棠花的那刻，分些余光给她这株小花倒也算是恩赐。

吃完了膳食，刘子瑜还是借着批阅奏折的由头走了，圆月当空，他看着这圆满的月色第一次有些动摇，华服宽袍下的手紧了又握，终是回过了头去看她。

默了许久，喉咙却有些发紧。

“皇后记得今晚莫要再贪茶了，记得早些歇息。”

雪霁回了礼，柔柔的笑着。

“妾身知道了。”

随身的丫鬟还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帝后情深。

夜风吹过，廊下一阵簌簌声响，她回身看着那满树海棠有些恍惚。

三日省亲那日，她风风光光地回了石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没有人能料定她竟有如此凤命。仪仗上的帘子晃动之际，在人潮里，石雪霁看到牌匾上大大的石府二字，底下出来迎候的是她的疏亲姐妹，但能堪得上家人位置上的人，早已不复存在。

“参见皇后娘娘。”

她想，当这个体面的筹码也不算太差。

现在也轮到她高坐明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真是爽快极了。

然后她又见到了那位劳什子的父亲，既已官拜太尉，却仍想要个配享太庙的虚衔。

既无功建，又如何谈将浮名牵系。

可说到底，她只是不想难为枕边人，刘子瑜先是天下人的皇上，再是石府的夫婿，她的夫君。

其次，或许是她痴心妄想，想要抚平他的眉上愁绪。

于是她生平第一次生出这样的胆色。

“父亲这般，又与当初的绥王有何区别？”

所谓的亲情竟没有一丝犹豫，脸上一片火辣的红。

都说树落地而生根，可如今种下的人却亲自连根拔起，她望着眼前人，猛然升起的害怕和随之而来的心酸渐渐平息，眼中不自觉升起的雾气被抑制着缓缓落了下去。

“如果没有为父，你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一颗心，早该古井无波。现在她就该走一条由她自己选的路，与枕边人同舟同行，从此一心。

其实早在她看见崇华宫殿前那树海棠时，就知道是娴妃的手笔，无非就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陛下的心虽不在娴妃那，但也绝不在她这个皇后身上。

只是她算错了，石雪霁是个足够聪明的女子。

这样清醒的女子，早就不奢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夜空澄澈，明月高悬，她立于崇华殿前，宛如置身于满宫灯火之外，风卷起一圈又一圈的海棠，顺带着划过她的衣袖，背影窈窕清离。

情爱彻骨伤身，淋透伤心人。

可她石雪霁不必做这个伤心人。

待到明月相照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