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游

百诺已经坐在床上对着地图看了半小时了。蓝天画已经放弃用余光打量这座“雕像”了，干脆转了转椅子光明正大地看起来百诺来。末了，还要感叹一句：“不就挑个地方玩嘛，有这么难吗？”

百诺抿着唇点点头。

如果问百诺南沙哪里最适合提升元素力，那她倒是可以侃侃而谈，但如果问百诺南沙哪里适合出游，那她只能和提问者大眼瞪小眼了。

老实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好好玩过呢，所以那些什么好玩的她是一点都不知道。

蓝天画看着愁眉苦脸的百诺越看越觉得好笑，于是她随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地图挡住上翘的唇角。百诺斜着眼看了她一下，叹了口气。

“咳咳咳，算了不为难你了。让我看看啊，”蓝天画捋直唇角压下笑意，正儿八经地看起自己拿的地图，“不是我怎么拿的流露的地图？不管了，游乐园怎么样？”

没等百诺回应她又自己否认了：“不不不那太吵了，喜静的圣女大人怕是会为难吧。啧……啊，好像没有不吵的地方。”蓝天画现在明白百诺的纠结了，太吵的百诺怕是会嫌弃，太安静的她不喜欢，她也不爱去哪些博物馆什么的地方，太疯的地方百诺肯定也不适应。

那确实挑不出个什么好地方，既能满足玩的需要又能不委屈别人。

“你喜欢小动物吗？”百诺冷不丁问道，“刚入学那段时间我们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你好像挺喜欢摸那个史莱姆的。”

“应该没有人能拒绝毛茸茸或者软乎乎的小动物吧。”就算是魔也拒绝不了吧，蓝天画肯定地点点头，“说起还有些惋惜，我还没摸够呢。”

“行，决定了。”百诺翻身下床，将地图重新放回书架上，“我帮你弥补这个遗憾。”

蓝天画懵了：“啥？我看了，言安没有一家动物园允许游客乱摸。”

“不是动物园。你想现在去还是换个时间去？”

蓝天画马上就迫不及待地举手道：“就现在！”小动物什么的，太令藤蔓喜欢了吧。

“嗯。”百诺对着镜子抓了抓自己头顶有些杂乱的毛，翻开衣柜刚准备抓套院服出来的手顿了顿，她扭头道，“出去玩穿院服你会不会觉得有些扫兴？”

“拜托拜托，都出去玩了圣女大人就换个风格吧。要不我来帮你挑？”蓝天画目光如同雷达般扫射了一下百诺全身，那跃跃欲试的目光把人看的有些不自在了。

虽然从她个人角度出发她觉得元素学院的校服确实很好看，轻扬的浅蓝和素雅的白色搭的像是宁静自在的天空，恰到好处的金色就像是翱翔的飞鸟，隐隐暗喻着元素学院的氛围——要沉静也要自由，据说是好几百年前的某任擅长绘画设计的圣女因为看不惯那套死难看的院服亲自改的。但是这毕竟是难得出去玩，院服总归是不得劲的。

“你好像总喜欢看我。”百诺低下头错开蓝天画的眼神，然后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出一个位置，“你挑吧。”

“你好看啊，我喜欢看漂亮的姑娘。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好看吗？”蓝天画一边拿着衣服比对着一边毫不遮掩地看着百诺，嘴巴也没来得及上个锁想到什么边说了，“老实讲，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们那么怕你，你明明脾气那么好。”

气氛凝固了一下，蓝天画这才后知后觉她好像有点逾矩了。好像在百诺面前是有点放松了，话语不过脑子便麻利地滚了出来——她有些懊恼地想要道歉，但她却听见百诺轻轻吸了口气。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我七岁，带领一支十二人的侦查小队。凭借一手禁魔咒灭魔术我们全歼了魔族的先遣队，从此我在国际间出了名。近来边境太平了不少，但在不太平的以前我基本上都在边境战场上，身上的血腥味就算我搓烂一层皮都还如影随形。”百诺转过头来看着蓝天画，眼里是她惯常的冷静，但蓝天画却从中隐隐读出了一点悲伤，“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受不了还要做，我其实不是受不了那些血腥的场景，我经历过太多次早就麻木了。我只是当时看见那些新生们的那种惧怕的目光——明明我们是同龄人，甚至也有不少人比我大，但她们却在害怕我，在畏惧我。”

百诺创造了很多第一次，其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还是首次打破战场将士的最低年龄。蓝天画也只是隐隐听人说起过圣女大人第一次上战场时很小，但没想到那么小——七岁，多少人还依偎在父母怀里无忧无虑的年纪百诺却已经扛起了一份沉重的责任了。

她总是在这种时候清晰地认识到她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享受孩童的欢愉时她在边境同大自己好几轮的魔族厮杀，百诺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握刀，第一次拿起医书也只是想知道如何才能更干净利落地将人毙命。这些构成了一道巨大的鸿沟，足以将她试探着想要同人交好的步伐钉死在原地。没人会拒绝她，或者说没有人敢拒绝她，就算知道圣女大人从来没对无辜的人动过手，也是一个脾气还不错的人，但没有人愿意赌那样微弱的可能性。就连米歇尔也会害怕她，怕她失控，怕那份令魔族都感到一丝恐惧的力量落到自己头上，尽管除了小时候那次她就没有正儿八经地和米歇尔动过手。

“我不喜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倒不是说我真的多么喜欢安静，只是我知道，一旦我出现那么大家都不会玩的很开心，那我就不要出现好了。”百诺说罢又兀得笑了一下，“没事，我不是要带你去什么人多的地方，我应当不会扫兴。”

不是说只有恶意的排斥才会让人受伤，这种无形中的畏惧更像是难言的阴影，无法祛除但也无法言说。百诺向来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她也理解大家对她的畏惧——谁会喜欢一个身上沾染着洗不净的血腥气的人呢，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在意。

只是偶尔的偶尔，乔装打扮过后的她会在与街道上欢笑着的同龄人擦肩而过时觉得有一点点的落寞，只有一点。也只是偶尔，这一点点落寞会在辗转难眠的时候化身为深渊巨口，将她扯入无边黑暗中。她有时候会怪罪自己的软弱，倘若她真的是个冷心冷情的人该多好，什么也不在乎，有时候会迷茫自己的未来——她真的要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好像，她从来也没有做好一个人的准备，但也没有做好去接触别人的准备，始终在中间值中徘徊。

“圣女大人。”蓝天画突然喊了百诺一声，以很少见的严肃认真态度，“你想要一个拥抱吗？”

话音刚落，没等百诺回答蓝天画就倾身将百诺抱了个满怀，百诺身上那股或许是因为自幼学医而沾染上的药材的清苦的气味像是兜网兜住了蓝天画的鼻子，于是里面藏着的一点点柔软便这么被鼻腔捕捉。

“没有人会觉得你扫兴的，百诺。她们或许在你面前是有点拘谨，但你也得知道——”

“她们敬你，怕你，但也爱你。”

怎么能不爱呢？这是为了保护她们三番五次上战场的英雄，是虽然小小年纪但总在为了她们奔波操劳的圣女大人，是言安人一提起就会觉得放心的存在啊。

“你好会哄人。”百诺动了动，轻轻地把脸埋进蓝天画怀里，揪住衣服的一角。

“百诺，我们今天换个行程吧。”

“嗯？”

蓝天画抬手轻轻碰了碰刚刚没被梳下去的顽强地翘起一角的头发，笑容灿烂：“我们去认识一下圣女大人吧。”

去认识一下言安人眼中的圣女大人，去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哄你，去瞧瞧她到底是不是个那么好的人。

百诺有些犹豫：“那你想摸的小动物怎么办？”

蓝天画不假思索道：“你最重要啦，那个小动物什么的什么时候都可以摸的啦。”

百诺的目光一顿，她深深地看了蓝天画一眼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像，也没必要做好准备了。

因为，已经有人来了。

——

“你怎么还没走？百诺不是说了往涂颔走吗？”偌大的拳馆里米歇尔一拳打在沙袋上，然后收了动作看向角落里懒散地靠着墙的人……或者说魔。

欲火妖姬顺了顺自己的发尾，妩媚的眉梢挑起一个弧度：“看在你们帮了我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们一个忙。”

“这是言安内部的事情，你可是个魔诶。”

“我知道你们圣女需要那枚子弹，也知道该怎么解开那子弹上的术式。”欲火妖姬不急不缓地举荐着自己，“你们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火红色的佩剑忽然撕破空气出现在米歇尔面前，被米歇尔握住挽了个剑花，剑尖指向欲火妖姬。她挑了挑眉，眼里写满怀疑：“如果百诺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

“那就得问那个空间持有人了呀，”欲火妖姬毫不在意快戳中自己的剑尖，笑的眉眼弯弯，“干什么要用魔族的法术呢？”

“魔族的法术？”米歇尔一愣，她不了解百曼但她也知道百曼绝无投敌叛变可能。于是她敛眉思考了一会儿后收了剑，昂昂下颚：“我同意了，刚刚不好意思哈。不过先咱俩行动，让百诺和天画好好放松一下吧。”

她还是第一次看百诺愿意松松自己绷紧的弦呢，所以最好还是别打扰百诺了，让她好好玩吧。

“不过，在此之前有个问题，为什么找我？”

闻言，欲火妖姬还真的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脸，像是玩笑般道：“可能，你比较折中吧，既像是会继续追查的又感觉比较容易说话。哎，这个又不重要，我叫索菲亚。”

米歇尔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评价她好说话，有些讶异地挑眉：“行吧，米歇尔。”

——

元素学院门口，蓝天画抓着百诺的手腕费劲巴拉地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家甜品铺面前。因为这次假期不算太长所以大部分人都没有选择回家，并且今天还正好赶上中心广场搞活动，人流量那不是一般的大，但也方便了她们的目的。

虽然说着要做个针对圣女大人风评的“采访”，但总不能真的傻不愣登得直接一句你觉得圣女大人怎么样就给人家劈头盖脸地砸过去，搞不好会被别人当成神经病，所以蓝天画决定还是先吃个甜点再开始。

不过她没想到，她还没主动呢就有人撞上来了。

“妹儿，你是不是和圣女大人一个宿舍的那个娃娃？”甜品铺老板给她们上甜点时一看见蓝天画就立刻自来熟地凑过来了，夹着浓重口音的西阳大陆通行语带着满满热情，“我听我娃儿说起过你，说你很厉害，她还是第一次看圣女大人身旁有个除了米歇尔外的人呢。”

蓝天画用余光瞟了一眼完美被忽视的百诺暗叹一声运气好便顺水推舟地聊了下去：“还好吧，我觉得她还挺好相处的啊。”

老板叹了口气：“我们圣女大人哪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太好，她不太喜欢人群，耷着眼皮的样子又太冷淡太凶，而且我们都知道她很忙，所以一般都不太敢打扰她。但毕竟是个小姑娘嘛，有时候我们也会担忧她会不会有点孤单，还好现在你能陪陪她。”

“陪？她会需要吗？”蓝天画敏锐地捕捉到了字眼，也察觉到了老板话语之下的如长辈般的关怀。

老板想到现在这个店生意不多也没什么人，便顺手从隔壁扯过来一张椅子坐下了：“我家在南沙中心有套房子，不高但刚好站在阳台上能看见侧殿大半，不过大多时候我们也看不见什么。但有的时候，我们也会看见她一个人拖着个医药箱在给自己缠绷带，白色中血色触目惊心，缠好后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对打训练。我娃儿当时问我说圣女大人是不是不会痛啊。”

她笑了一下，但眼底却没有几分笑意只有心疼：“哪里有人不会痛啊，那么小个孩子因为要保护我们这些人不得不扛起那么重的责任。其实，我不太认同教会让圣女大人上战场的决策的，她太小了。但我也知道这没有办法。魔族的进攻越发猛烈也越发难以捉摸，但近些年来西阳大陆却一直没能出个像模像样的人物——战争永远是最消耗人才的事情。好不容易出了个圣女大人，那么年轻那么有天赋那么争气。”

“但这不是剥夺她作为孩子应该享受的权利的理由呀。大家都知道这不公平，这对圣女大人来说太过于沉重了，但我们也没法开口说你别管我们了，毕竟，人到底是自私的。所以我们对圣女大人的感官是很复杂的，尊敬她心疼她，但又带上了几分怕——倘若她真的撂下担子不干了，那么人才已经呈现衰退状态的西阳大陆该拿什么抵御魔族呢？没有她的死守边境，战火烧到腹地，我们这些过惯平静日子的普通人又能够几个魔族杀呢？”

说句实话，是言安需要百诺是人才日益凋零的西阳大陆需要她的天赋她的才华，但或许，百诺并不是那么需要他们。

“我们不知道圣女大人喜欢什么，她和以前的圣女不太一样，不怎么爱和我们接触，所以有时候想为她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能做什么。”老板叹了口气，“看着她独来独往的，就会觉得，怎么没个人来陪陪她呢？她其实，不太开心吧。”

其实，老板在阳台上偶尔还能看见百诺一个人坐在侧殿的草坪上抱着膝盖发呆，她就好像融于时间快要被风带走一般，所以她就自然而然地想道——

怎么没个人陪陪她呢？

怎么没有人能让她像个孩子一样呢？

大家都在让她走快点，走稳点，怎么就没个人来对她慢点走也没关系呢？

一直以来，克制地不敢靠近的不只是百诺，怕惊扰，怕对方的不喜欢所以犹犹豫豫没能伸出手叩响心门，只是在门口来回踱步、徘徊。

蓝天画一直在用余光瞟百诺，看她紧抿的嘴唇，看她扣着桌角用力到泛白的指尖，便有些想要结束话题了，但老板却突然起身，快步进入后厨后再出来时手上小心翼翼捧着三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之前圣女大人路过这里驻足了片刻，当时我发现她的目光在这款甜点上多停留了几秒，但等我装好拎着出来准备给她时她又消失不见了。”老板说着便将其中一份蛋糕盒放在桌上推给蓝天画，“刚好我刚做了一批新鲜出炉的，能麻烦你带给她吗？虽然我不一定理解对了圣女大人的眼神，但我想你们这么大年纪的姑娘应当都不会讨厌甜食吧？”

“谢谢你陪我聊了那么久，你们这桌我也不收钱了，剩下两份就当给你们礼物吧。”老板眼角的笑纹漾开，她的目光落在一直没有说话就只是占据桌子一角安静听着的百诺，口吻又像是一开始那种温和的长辈了，她将另一份递给百诺，“这是你的，根据你们点单的口吻定的，应当不会出错。那么再见啦，学业要加油呀。”

告别甜品铺，百诺拆开了其中一份蛋糕，用叉子叉了一块送进嘴里，松软绵密，甜味席卷味蕾。

“好甜。”她这样说着。

她没想到会这么甜，也没想到会有人一直关注她、心疼她。

高墙隔开的从来不只是她。

“看起来，你们言安人都是闷葫芦。”蓝天画哼笑几声又道，“还想要再逛逛吗？”

纤细素白的手指小心地搭上了蓝天画的手腕，百诺点点头小声但坚定地道：“要。”

——

还是觉得龙武族配不上百诺。

呸，rubb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