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夜风穿堂而过，破败的偏院四处漏风，寒凉的气流裹着细碎的夜露，肆无忌惮灌入空荡荡的屋舍。

白霖蹲在冰冷的床榻边，望着榻上昏睡不醒的少年，心头揪起一阵酸涩。她本想寻些温水布条，给他额头湿敷降温，缓解身上的寒症，可这荒芜偏僻的院落空空荡荡，除却一张破旧木床，连半分可用的物件都寻不到。

无可奈何之下，白霖只能伸手扯过床头唯一一床薄旧棉被，小心翼翼、轻轻翼翼地盖在少年单薄瘦削的身躯上，将被角仔细掖得严严实实，竭力为他拢住一丝丝微弱的暖意，抵挡刺骨夜风。

做完这一切，白霖缓缓蹲下身，白皙纤细的手掌轻轻覆上少年滚烫褪去的额头。

触手一片刺骨冰凉，没有半分活人温热，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这温度哪里是染了风寒，分明是体虚受寒、久病缠身的模样。

她不敢耽搁，立刻转头朝外扬声呼唤。

门外候着的春桃闻声立刻应声，不敢耽搁片刻，提着灯笼快步朝外奔去，连夜前去寻访医者。

等候大夫的间隙，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白霖安安静静蹲在床边，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仔仔细细端详着榻上的少年。

少年生得极好，眉眼精致清绝，轮廓骨相得天独厚，哪怕闭着眼、面色惨白虚弱，毫无气色，也难掩骨子里绝尘出挑的容貌，是难得一见的绝世风姿。

可这般好看的人，却瘦得脱了形。

面颊凹陷、颧骨微凸，下颌线条锋利单薄，一身骨头嶙峋突兀，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都撑不起半点轮廓，整个人看着孱弱易碎，让人心生不忍。

不用细想也能猜到，他定是在府中受尽冷眼苛待，日日被人欺凌虐待，吃不饱穿不暖，长年累月积下了满身病痛与旧伤，才会衰败至此。

不多时，春桃便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匆匆赶来。老大夫背着药箱，步履匆匆踏入寒舍，烛火映着他苍老肃穆的面容。

老大夫颔首应下，上前落座，伸手搭上少年纤细的腕脉，静心凝神，望闻问切，细细探查着他的身体状况。

指尖触到脉搏的那一刻，老大夫眉头骤然死死皱起。

这脉象虚浮微弱、紊乱无力，沉涩衰败，藏着无数陈年旧疾与积压内伤，是长年劳损、饥寒交迫、情志郁结才会养出的破败身子。

他久在市井行医，早已听闻将军府三小姐叶夕雾性情暴戾、肆意跋扈，府中下人、寄住之人皆受尽苛待。本不愿插手将军府的私事，可医者父母心，看着少年孱弱垂危、命悬一线的模样，终究不忍见死不救。

片刻后，老大夫收回手，对着身前的白霖恭敬作揖，语气满是沉重与规劝。

白霖闻言，心底瞬间了然。

哪里是什么疑难杂症，归根结底，不过是饿的、冻的、熬的。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春桃，语气利落，直接吩咐下去。

春桃领命退下，有条不紊前去收拾房间、备置物件。

白霖守在床边，看着依旧昏睡不醒的少年，眼底盛满了怜惜与复杂。待下人前来接手照料，她才转身离开偏院，缓步走回自己的闺房。

夜深人静，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清幽。

白霖独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温润通透的玉镯，心头百转千回，一遍遍细细复盘着今日所见所闻，满心疑惑，百思不解。

她始终想不通，为何自己初见这陌生少年，心底便会涌起浓烈的心疼与熟悉感，仿佛冥冥之中，与他有着剪不断的牵绊羁绊。

正暗自沉思之际，一道温柔熟悉的女声忽然从门口传来，打破屋内静谧。

来人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嫡姐，将军府嫡三小姐——叶夕雾。

叶夕雾缓步踏入房间，一身雅致衣裙，眉眼清冷，看着独坐失神的妹妹，轻声开口。

白霖闻声抬眸，看向亲姐姐，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轻轻点头应声。

叶夕雾走到她身侧落座，看着妹妹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恻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

白霖心头一震，抬眸定定望着叶夕雾。

烛火摇曳，光影错落，叶夕雾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出一段惊天隐秘。

白霖瞳孔骤然微缩，满脸震惊，怔怔看着眼前的姐姐。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贯耳，瞬间震得白霖心神俱颤。

原来那个孱弱可怜、受尽欺凌的少年，竟是未来倾覆山河、屠戮苍生的魔神。

白霖缓缓抬手扶住发胀的额头，沉默良久，澄澈的眼底渐渐褪去慌乱，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从容。

她是叶夕雾唯一的双生妹妹，是旁观者，亦是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