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里的灯油缓缓消耗,火光忽明忽暗地跳了两下,晕开一室温软朦胧的橘色光晕。
张海盐维持着半坐床边的姿势,脊背微微绷着,刻意避开后背旧伤受力的位置,不敢轻易挪动分毫。白霖睡熟后手指依旧勾着他的衣袖,纤细的指尖微微蜷起,力道轻软,却像是一根细丝线,牢牢拴住了他所有心神。
他垂眸凝着她的睡颜,少女长睫垂落,鼻翼轻轻翕动,嘴角还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想来梦里也是安稳欢喜的光景。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露在被褥外的手腕上,皮肉细白,平日干家务磨出的淡淡薄茧都藏得浅淡,心底又漫起一阵酸涩软意。
他抬手,指尖悬在她发丝上方寸处顿了许久,终究只是极轻地拂开贴在她额角的一缕碎发,指腹只堪堪擦过一点温热的肌肤,便立刻收回,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后背旧伤在深夜湿冷地气里又开始丝丝抽痛,像是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皮肉深处。他悄悄调整坐姿,半边身子微微侧倾,将受力挪到完好的肩背,额角渗出一点极淡的薄汗,也只是咬着牙默默忍下,半点声响都不肯发出。
身侧靠在另一张床头静养的张海虾,许久未有动静,呼吸平稳绵长,似是依旧沉浸在调息之中,仿佛全然未曾察觉床边少年藏不住的缱绻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星河向西倾斜,夜风稍稍转凉,穿过木窗缝隙,裹挟着夜半的湿冷,轻轻扫上床沿。
张海盐瞥见白霖肩头的薄被滑开大半,半截细弱的肩头露在外头,被夜风一吹,下意识轻轻瑟缩了一下。
他连忙放缓动作,微微俯身,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扯过被褥,顺着她的肩背缓缓往上拢,一点点裹严实,连露在外头勾着他衣袖的小手,都轻柔塞进被中。
被褥移动时,白霖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指尖松了松,却很快又重新抓住他一截衣料,脑袋往被子深处缩了缩,嘟囔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

海盐师兄……海虾师兄……星星……
张海盐闻言,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唇角不自觉勾起温柔的弧度,低声轻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窗外晚风里。

我在,都陪着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斜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布料摩擦声响。
张海盐心头微紧,猛地回头看向里侧床头。
张海虾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双目沉静温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茫然,显然方才两人深夜独处的私语、他剖白心意的全过程,尽数落入了他耳中。
少年顿时耳尖发烫,下意识想松开被白霖攥住的衣袖,起身同张海虾解释,又怕动作幅度太大惊醒熟睡的白霖,只能僵在原地,眼底浮起几分局促无措。

海虾,你醒了。
张海虾缓缓直起身,双腿依旧酸胀,动作沉稳缓慢,没有半分打趣戏谑,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床上睡得安稳的白霖,再落回手足无措的张海盐身上,嗓音清浅温润,没有半分不悦。

早就醒了。方才你们说话,我不曾出声打扰。
张海盐喉结轻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直白坦荡的性子,此刻尽数敛了,只低声道出心底几分忐忑。

方才是我心急,一时没忍住同小霖说了心里话,若是搅乱咱们三人现下安稳的日子……

无妨。
张海虾轻轻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窗外稀疏星光,语气淡而真切。

你心底藏着她多年,我早看得分明。今夜所言,皆是真心,何来搅扰一说。
他自幼便比张海盐思虑周全,早早便看穿自家师弟对白霖那份与众不同的偏爱,白日三人一同坦露心意时,他便已然看透所有人的心思,心中早有定论,从无半分芥蒂。

我同你一样,只求她岁岁安稳无忧。心意不分先后,亦无需互相退让。只要小霖心中无碍,咱们这般相伴,便是最好。
寥寥几句,化开了张海盐心底大半忐忑。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熟睡、眉眼柔软的少女,心头沉甸甸的不安尽数消散,余下满是暖意。

我还以为你要笑我太过沉不住气。

情之所至,直白坦诚,何来可笑。
张海虾微微抬步,轻步走到灶台边,添了一点灯油,又拿起靠墙放着的厚布披风,缓步走回床边,轻轻搭在张海盐肩头。夜半寒气重,他知晓张海盐后背旧伤畏寒,披风厚实,恰好能隔绝湿冷夜风。

夜里潮气重,你的旧伤经不起冻,披上。
披风带着淡淡的草木干燥气息,暖意缓缓裹住肩头,后背刺骨的寒凉淡去不少。张海盐心头一暖,看向张海虾的目光多了几分释然。
两人并肩立在床边,一同静静望着床中熟睡的白霖,屋内只剩油灯安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窗外晚风轻柔拂动布帘,星河静谧流淌。

往后晨起我早些起身,包揽所有粗活,不让小霖再蹲在凉地上收拾杂物。阴雨天我也多注意,不再逞强,免得让她担心我的伤。

晨起我煮热粥,备好她爱吃的软糯糕点。外出采买、抵御凶险之事,你我二人一同分担,护她无半分操劳惊吓。
两人低声商量着往后琐碎日常,言语间皆是下意识替白霖周全思虑,没有争执,没有攀比,只一心想将世间细碎温柔尽数捧到少女面前。
聊过半晌,白霖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松开攥着张海盐衣袖的手,转而朝着床铺内侧蜷起,呼吸依旧均匀绵长,睡得愈发安稳。
张海虾看了一眼天色,星光渐渐淡去,天边隐隐透出一缕极浅的鱼肚白,天将拂晓。

天快亮了,你守了半宿,换我在这里看着她,你去一旁榻上歇片刻。

不用,我再陪她一会儿。

你的伤扛不住整夜久坐,听话。
张海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妥帖,伸手轻轻扶着张海盐的胳膊,将他引到一旁闲置的木榻上。木榻铺着厚实干草,垫了一层薄被褥,还算柔软。
张海盐拗不过他,只得躺下身,却依旧支着半边身子,目光牢牢落在床榻的方向,不肯彻底闭目。
张海虾走到床边,坐在方才张海盐坐过的位置,指尖轻轻理顺白霖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眉眼沉静温柔。
天边微光一点点漫过山头,冲淡漫天星辰,夜风吹来,褪去夜半湿冷,带上一点清晨独有的清润草木香气。
张海盐躺在木榻上,后背痛感缓和许多,隔着朦胧天光,望着床边沉静守候的张海虾,又望向睡得安然无虞的白霖,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
一间小屋,一盏油灯,两个相守之人,满心纯粹温柔,岁岁朝夕相伴,不必争夺,不必隐瞒,三人安稳相依,便是他穷尽半生想要的圆满。
天光渐亮,第一缕朝阳穿过木窗,落在白霖恬静的睡脸上,新的一日,伴着藏不住的温柔暖意,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