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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之海

他敲了敲她的房门,还是没有人来接应。

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从九点左右就一直站在她房间的门口,时不时敲敲房门,然而只有从中传出的哭声。

“……”他支吾了几声,始终没能说出话。

摩羯转身就要走了,却听见威马逊的哭腔。

“……我真傻……明知道现在一点权能都没有了,还跟人们纠缠这么多……我真傻……”

他只听见紧随其后了“刺啦”一声与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凭借身为台风--水汽的操控者--的强悍知觉,他一瞬便感受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汽与血腥味。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化作一滩水,从被堵住的门缝中艰难挤了进去,重新化为人形。

是她把自己的左手扎穿了,瘫在床上,暗红的血液从手背喷出,染红了大片白暂的床单。

他没有犹豫就把仅剩的一只手伸了过去,那手掌化作一滩水包轻柔柔把针管拔出,而后包裹住瘆人的伤口,发出柔柔湖蓝光芒……

她没有动,只是在一遍遍地低声念叨着闺蜜与福瑞斯特的名字,泪尽了,只剩干瘪的抽嗒。

他默不作声地抚着她的背。

于是他们就这样熬到了傍晚。

她总算是坐起来了,他切断了自己的手让那滩水滞留在她的手掌上疗伤。

“如果你之后不自残,手四天就能好。”他静静说到。

“……自残死了不就给你减轻任务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自己自sh……”

“还是这套话……”她一把薅过来被子,把头埋在了被褥里,“……从六月就是这些话,到七月再到昨天……你不让我自杀结果你自己却能为所欲为,我是什么你的大号人体玩具吗还是什么发泄工具?!……哦忘了呵呵我就是一风界要除掉的普通人我还苛求什么……来吧趁现在我寻死把我杀了吧……”

“那什么时候我说过,我会严格遵守风界的规定的?”

“风界的那些老家伙不都是这个德行吗?见利行事,你能……”

“你是不是忘了我的手是怎么丢的了。”

沉默良久。

“……就算你人好……我也没说过你不好,就算你人好那还有那么多比你强比你肮脏的人,那不还是死局……不如赶紧麻溜点把我除了吧……”

他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忽将身体分解为无数液滴散布在一小片区域,晶莹折射着头顶的暖光灯。

“……行为艺术?”

“这样子吧,”他冷冷地说,“你要是想现在就赴死,就走进我的里面,否则我就默认你不……”

还没说完,他就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动能。

“不用你说完后面的了,就是这样。”他身体中传出一阵女声。

他叹了口气,静默了几秒,终于不情不愿地吐出来两个字:“……好吧。”

窗户啪的一声裂开,外界毫无征兆地砸下了豆大的雨点,遮住了昏暗的夕阳。一道水流裹着一个少女,从破碎的窗中爆射飞出,直冲云霄,在乱云上开了个小洞,紧接着以匪夷所思的极快速度向着西南方向飞驰而去。

身外狂风咆哮,连他的身躯都被些许冰封。

“高空抛物吗?也是一种聪明方法……”

“别说话,”他语气毫无起伏地说,“让我专心赶路,还有三四分钟的路程。”

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四年最后一舞,登陆湛江的一刻。

风眼早已被海南高耸的群山撕扯得不像样,原先匀称的云系被陆地滞留乃至粉碎,污浊的暴风轰击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七八米的浪影还没碰到岸边就被风雨轰作齑粉,汹涌的大潮乘上了疾风的快车咆哮着穿行于大街小巷……

那时候还不了解人类的科技力量,只是对这样一群看着突兀的丘陵感到有些不解、对人类有些同情,仅此而已。

记得王说,做完这一番任务就可以退役了,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生命与尊严了,这条件多么诱人,多么令台风痴狂,换谁来都应许不会拒绝这样一次任务吧……

……只是没想到兔死狗烹。

在做完南海的任务之后也就没用了,既没极端强度又没ACE,留在哪片陆地也是累赘,还得让风界提防着别闹出什么幺蛾子……这种情况不除掉才怪。

只记得,好似自从退役定居文昌以后,没有什么台风敢高强度登陆这一片了--印象中只有彩虹那个愣头青来了那儿,好像那段时间还在风界被声讨得挺惨。

“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是连绵雪山,直冲云霄--不,脚踩云霄地拔起。在这个高度甚至能隐约见得地球表面的曲度。

“这是,哪里?”

“青藏高原,念青唐古拉山脉。”摩羯的外部水体被冻住了,但是好像自己身体能发热一般,贴紧威马逊的水体居然出乎意料地暖和,甚至有些令她微微出汗。他一直控制着她脚下的那一小片水体透彻如空气,充当可视窗口的作用。

他缓缓降下来,把她放在了雪上--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水体激灵了一下。

“换个地方吧,”她平静地轻语,“这地方好像对你不太友好。”

于是他又找了个海拔稍微低一点的裸露岩石,把她放了下来。

微风刮擦着他的水体,发出刷啦刷啦的细小声响,竟一时间分辨不清究竟是他身体的声音还是不远处那片大湖的声音。

那湖水蓝得透净,徐徐折射着柔柔天光,水天相接的天涯处腾起几片薄云,怎么也遮掩不住那片巍峨拔起的雄峰峻岭,于是缠在山腰处化作了冰晶的流苏,映出了七彩斑斓的阳光。

“……看得到吗,远处最高的那座山。”那嗓音又回到初识之时、冷冷的,没有水分的声音,“那倒影……他的妻子在拥抱着他。”

“什么?……”

他的声音随着说话渐渐退了下去,“那湖是星天之神的妻子,是纳木错吧,她的丈夫念青唐古拉也算冷血呢,居然从不正眼看她,就一股蛮劲往上窜……”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她讲解。

她略有无聊地四处走了走,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用手上的水浅浅除了除尘,看向纳木错,突然一个猛劲把石头扔了出去。那石头像是在粒子加速器里被加过速一般飞射出去,飞到了很远很远、远到她几近看不见的天边。

手很痛,但是不在乎了。

他忽地紧紧绷住了她的身体,仿佛是一位魁梧有力的男子正在攥着什么柔软易碎的东西,却渐渐上了力度。

是处刑方法吗,她想,这样子下去会比想象中痛一些……跟福瑞斯特和她的痛苦比起来或许都不能算疼痛吧。

那力道渐渐维持下来,又渐渐弱了下去。

“……还是不方便……这样的姿势,挺难处决的。”声音很弱,但字字清晰。

“嗯?不用管我感觉咋样……反正快点把我除掉吧。算我求你。”

他没说话,只是突然又浮空起来,在她对他所作疑惑时召集了一点水汽,稍稍用力凝结了它们 聚成星环般的薄环,淅淅沥沥地在身边碰出风铃般的脆响。

“……这又是整哪一出?”

他依旧没搭话,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这些晶尘--只有沉默,真的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于是她闭口不再提及,只是在一旁默默见着他摆弄这些小玩意。

叮铃铃铃,几汩细流爬将过来,环着他懒懒盘旋,终于不紧不慢地吐出一把小刀--她认出来,那把刀的样式与先前自己的那把想要刺杀他的小匕首外形如出一辙。

他在空中挥了挥,皱眉又松眉,一步一顿地操控着她坐了下来。

“……风界处刑人,代号2411,在此……”他深呼吸了一口--不知怎地,她似乎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些许颤抖,“……在此处决。”

他举起了那把闪着寒冰般锋芒的小刀,其实应该是她主动举起来的。

“……再见,威马逊。”声音平静如死水。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那闪着梦寐以求死亡气息的小刀“当”的一声脆响扎到她身上……

……那柄小刀在刺穿他的液体包裹后断裂开来,碎为点点冰晶,在她的体温烘烤下不久便溶尽了。

那融水居然化作棉衣,不过也就如此罢,不过是违反了质量守恒了而已。

他终于脱离了她的身体,只留下了一部分水给她疗伤,而他在脱身之后的第一件事却是一把抱住了她。

嗯,威马逊也算死了一半心了,见摩羯搞事这么琐碎磨叽,也就只字不提关于处决自己的事情。

她实在搞不明白燕王在干什么。

之前有次无意间路过一个小屋--说来也怪,自己之前竟从来没见过这个房间--那里好似有个身形像是燕王但不神似的东西在哪里念叨什么,在扭头之前自己早已逃之夭夭。

哦,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么些古早的琐事……

……记得她有次托人给自己送了一瓶烈酒,据说是从北境温带气旋的地盘那里顺,啊不对,抢过来的。自己好像还没动过,也不知道送这东西干什么,真的一点也不像燕王平日里怪诞残暴的风格。

哦,想起来,那个图书管理员说过,自己之前还被燕王叫过去,还以为自己哪里违背了王命要被处刑,提心吊胆地听燕王侃侃而谈,结果就聊了聊天就放人走了--走之前还送过来一本抽象封皮的小册子,还挺暴力的,好像是她自己编著的什么“处刑台风方式与工具大全”……这很燕王。

说实在的自己之前还从来没留意过燕王的种种荒唐事,简直就是那个什么“万历皇帝”的翻版……或许还要再离谱几分,这种事儿好似也只有自己现在这样无神放空的时候才能想到吧。

不不不,自己有这个想法就已经不是所谓“无神”了。

摩羯看着远山,冷冷望着天边。

他只是在发呆,没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在静静沉淀自己如悬浊液一般的混乱思绪。

……但是一股强劲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只见得他飞奔到她身边,迅速拉过来一片水罩住她们;而或许就在下一毫秒--面前大地訇然崩裂开来,夹着爆闪瞬间的火星与音爆一般的巨响,随后庞大的冲击波便滚滚席卷了他们所处的这一片地区。

“……来了。”

他忽地将身后的水罩挪向前方叠在了一起,而就在同一瞬间一道铁链便挥了过来。“当”的一声,那孱弱不堪的水罩也就撑了几秒便“哗啦”一声四散开来,而那看似柔弱的链条直直鞭击到他身上,巨大的力道伴着如雷鸣般的声响把他击飞了至少有个十几米的距离,重重砸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而后又往后滚了几米。

她已是凡人却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前那位人士的恐怖威压……那威压具象化了,扭曲了周边的空气,怪诡地让后方的群山火焰般翻腾、扭动、尖啸,又好似是亿万吨的五岳,顷刻间如怒海狂啸般铺面轰击而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的的确确不亚于初见燕王是带给自己的恐惧……或者说,面前的人正是燕王……

哗啦哗啦的锁链摩擦声本能激起了她身上的每一根寒毛--即使她认为自己并不害怕。

……但是总感觉哪里有些不一样。

威马逊静静注视着她--那眼神,仿佛她根本不是什么收取性命的恶鬼,而是一位刚刚交结的生疏好友。

她则是轻轻一下子敲晕了她,又走到摩羯面前,无视了他轰出的一掌,展开了水罩凝结为坚冰包裹住了二人。

……

“嗯哼,那么这样子就跟外面那堆东西隔开啦。”

“……你要做什么?别以为我没有手就没一战之力了……”

“啊呀冷静,冷静……别以为我们都只是些只能动手不能动嘴的野蛮玩意……”

“……是来招安的么,那么请回吧。”

“别急呀,我又不是一直都是那样子绝情的……呵呵呵……”

“……那你倒是说要干什么。”

“我要保你们。很简单啦。”

“……”

“……”

“……啊?”

“就是这样啊,怎么,不应该是开心吗?”

“……不不不,你是不是有诈--肯定是有诈吧!这……这?”

“啊呀呀,别急别急,我若是真想除掉你们就只用把你们俩拉进来处理处理就完事了,犯不着还使诈……反正,我是燕王,我说的话还能假吗。”

“……其实能亻……”

“好啦好啦,总之就是这样子,我也是看足了,一直血腥也有点没意思,还是喜欢happyend一些啦哈哈哈……”

“……”

“……外面应该听不到……OK没问题……”

“嗯?”

“哦哦没事哈哈……就是一点自言自语……你……唉摩羯你过来一下。”

“怎么?”

“我现在只够说一遍这些话……听清楚了。”

“说。”

“……之后,去内地,最好去山西以西,追兵不会想到那里。”

“?”

“还有,不要相信之后任何一个风界的人的言语,他们是来套话的,你就装作是个普通的人界少年,明白?”

“……嗯。”

“还有,你尽快把你的台风能力自除了,他们能根据水汽流向追踪到你,以及,”

“以及?”

“以及最后一点……千万千万,让她好好活下去--这是我的私心……呃……拜托你了……”

“……?燕王你……什么时候会拜托人了?”

“因为现在才是我……终于难得不受那个老东西控制了……”

“谁?等等……你是被控制的?”

“Ida。你就觉得我有这么强的力量没有什么代价么?他天杀的只是不想寄居Rita篱下才把我扶持起来。”

“……那就说的通了,那个魔鬼……尽管我们也不可能原谅你……”

“我不求原谅,只是……我的本心很对不起你们。这场闹剧其实也是她扮着我的样子捣鼓出来的,说是想……呃……看看你们在这种条件下会怎么发展。”

“我怎么相信你?”

“我不用相信……只是……”

“嗯?要走了?”

“……对不起……以及……祝你们今后,永远,幸福。”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到冰罩消融了些许,他就在其中呆呆地望着天。

她微微挪了几下身体,这细碎声响在旷原上传开了,哗啦啦的。

好似是一瞬,他来到了她面前,细细抚着她的头,而后却紧紧抱住了她,死活不松手。

“嗯?怎么啦?”

“……不,只是……”他支吾了一会,将刚刚发生的那些事儿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燕王呵,难怪她打完Rita就神鬼莫辨……”威马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倒是很平静,神态有点欲哭未哭的样子--谁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也是稀奇,当下所谓最强居然只是一个空架子。”

“……所以,出发么?”

“哪里。”

“……去新疆吧,他们肯定不敢来沙漠。”

“哦,不错的主意……确定吗?”

“确定吧,”她只是静静看着覆霜的地面,“这里没什么好留恋得了,只是痛苦……还不如忘了这些事。”

“……好吧,不过,我还真能让你忘掉这些事。”

“哦,我之前怎么就不会。”

“我发明的。”他说着就把头放在她前额上,“不会痛的,只是篡改一下你的记忆。”

“怎么篡改?”

“让这二十多年的事情改一下,让你忘了你是风界过来的人。”

“不错……但是你能不能编出来一个像样的人类生活经历呢,这是关键一步。”她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只说,“放开吧,我自能忘掉……应该。”

“……”他的头沉沉抬起来了。

“哦还有,把我手上敷的东西去了吧,我去个医院做个手术就解决了,钱什么的不想管了。”

“……不行,至少留到医院那里,你一个人类的身体,自愈能力这么低,我怎么放心,不如就把我的手切下来给你,再不济直接耗我点力量直接挪移生命帮你治好……”

她迎面扑上来的拥抱打断了他的唠叨。

“……够了……”她轻声谈吐,“……我累啦,不用管这么多了,我听着都有些头大呢……”

他没想到他居然会有哭的一天--不是疼哭的哭,他先前从未想过。

手臂环住了她,伟岸的身躯仿佛触陆一般缓缓崩塌--滑跪了下来,抱着她。水汽不受控地溢出了,手指不禁得狠狠抓着她的棉衣,划出几道细细白痕。

“……走吧?”

“……走吧。”

“那就告别海边啦。”

“嗯,再也不见海洋……这浸满同伴和人类鲜血的血海。”

……于是起身,小手拉着充满肌肉的胳膊,背离群山一步步走去。

“哟,马部长好!”

“嗯,早……”

“哦,还有摩副部长啊--二位早啊!”

那位高大男子正边走边脱风衣,见有人问好便点了点头。

乌鲁木齐市,市气象台。

“今天天气播报谁负责?”那个身姿不赖的女人坐下了,在办公室里摇着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来呆呆看着电脑屏幕,随便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你吗。部-长-?”身旁的那位男士正好接了一瓶水,路过的时候调侃了一嘴

“……那是我自言自语啊!”她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肚子,“嗬,还没荒废呢,肌肉还不错。”

他对她翻了个白眼就在她身旁坐下了。

“喂,你说,会不会有台风追杀我们一直到沙漠吧?”她轻轻靠在他身侧。

​“嗯……不会的。”

“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不可能来内陆的地方……而且啊,”他贴近了她耳朵,悄声说了几个字。

至于是甚话语呢,连他们都忘却了,我这个记叙者呢,也早已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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