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骨（7）

萧无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终被层层柳丝遮挡的纤瘦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晚风拂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吹散了些许赶路的风尘，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淀的沉郁与无奈。

　　他缓缓松开搭在李茂肩头的手，指尖残留的微凉力道尽数散去，周身那点刻意维持的客套从容，瞬间卸得干干净净。此处再无外人，只剩相交多年的挚友，无需半分伪装隐忍。

　　良久，他才低低吐出一口气，嗓音压得极沉，带着几分无人知晓的疲惫：

　　“我知晓。”

　　世人皆道他少年得志、权倾朝野，一纸婚约定下谢家贵女，同时还要太后侄女何氏锦上添花，是强强联合、前程似锦的无上良缘。可无人得知，他们的真正想法。

　　李茂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郁结，温润的眉眼间染着几分了然的怅然。他太了解萧无衣，自幼相识，并肩长大，看透他杀伐果决的外表，也懂他心底藏着的偏执与身不由己。

　　“你既心知难处，又何必次次刻意避开，徒留两人难堪？”

　　李茂缓步走到河畔青石边，目光望着潺潺流水，语气轻柔却直白。

　　“苏姑娘心性通透温顺，深宫岁月磨得她谨小慎微，本就活得克制，你这般若即若离，反倒让她愈发煎熬。”

　　萧无衣垂眸，视线落向脚下青石板，指骨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眼底晦暗翻涌。

　　他何尝不知？

　　自年少初见心动，这份隐秘情愫便深埋心底，岁岁滋长。他身居高位，身负家族与朝堂重担，步步如履薄冰。他护得住万千将士、稳得住朝堂局势，唯独护不住心底最在意的一人。

　　他不敢靠近，不敢表露半分心意。他的权势、他的纷争、他周身缠绕的血雨腥风，皆是桎梏。他唯恐自己的牵连，会将身处深宫、本就无依无靠的苏阮拖入更深的漩涡，招来无尽祸患。

　　可他更做不到全然漠视。

　　听闻她日日被困深宫、郁郁寡欢，便默许她出宫散心；得知她独自在外闲逛，便时刻派人默默守护；方才收到密讯，得知她与旁人闲谈，心底那点失控的酸涩与慌乱，连他自己都无从压制。

　　此时的氛围太过压抑，萧无衣开口打破道。

　　“你为何还唤阿阮为姑娘？”

　　他们都知道，她已入宫为妃，可李茂还固执的唤她为姑娘，其心思实在有些巧妙。

　　李茂眼神闪过慌乱，随即以开玩笑的口吻揭过。

　　“无衣不也是唤苏姑娘为阿阮吗？”

　　一句话，精准堵得萧无衣瞬间语塞。

　　他薄唇微抿，方才到了喉头的诘问尽数哽住，一时竟无从辩驳。

　　是啊。

　　普天之下，人人皆遵礼制，称她一声苏妃娘娘，恪守宫规礼数，唯有他，私心里独独唤她阿阮，一如往常。

　　那是藏在他心底、独属于年少初见的称呼，是他逾越分寸、暗藏私心的隐秘，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偏爱。

　　晚风簌簌吹过柳梢，落得满径碎影。

　　萧无衣指尖微僵，眼底沉郁更甚几分，方才压下的酸涩再度翻涌上来。他素来心思缜密、辩答无双，于朝堂诡辩、人际周旋中从无败绩，可此刻面对挚友一句轻浅反问，却哑口无言，寸言难出。

　　李茂见他默然垂眸、身形微滞，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体恤。

　　他自然知晓萧无衣这声阿阮里藏着的万般情长，正如他固执不肯改口称她宫位、只唤姑娘一般，不过是各自心底一点可怜的执念，一点不愿被礼制、身份、深宫规矩碾碎的旧日初见。

　　“不要太过伤感了，过几日便是你的大婚，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开心点。”

　　萧无衣闻言，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算是与李茂告别。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