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救回丞相,西歧上下既喜且怒,喜的是丞相终于归来,怒的是朝歌不守道义竟如斯折磨当日姬发粗粗查看几眼已是心惊胆颤,故而特嘱咐左右先带丞相回房间包扎医治,再告诉侯爷,兑得候爷见到丞相身上刑伤心绪过于激荡承受不住
然而即便如此,待姬岛听闻丞相被救回的消息匆匆赶至, 一眼望见姜子牙陷在被褥里的虚弱侧脸和那双血色淋漓的手,还是惊痛得险些晕厥过毕竟是一方王候,姬昌很快将一时的急怒痛心强压下来,颤颤巍巍坐到一旁,含泪看着医官为丞相清理双手伤口,执意前来的太如夫人正由姬发扶着不住垂泪。医官为难的看了眼姬发,虽说西伯候素来宽仁,可如今这姬候爷的目光着实让他倍感压力,再者医者诊治最忌分心,这屋里这么多人,人多手杂不说,也不利于伤者休息。姬发也想到了这一层,暂且劝走了众人,安抚了母亲后让雷震子带着太如夫人去稍作休息,只有父亲姬昌实在劝他不动,便留了下来和姬发武吉一道与医官帮忙。
血水一盆盆端出去,清洗干净的伤口横亘于苍白肌肤上更显狰 ,医官擦了擦手,迟疑的望向姬又望了望姬发,姬发往意到他的动作,忙问道:
姬发怎么了?是丞相有何不妥?
这….
医官欲言又止,斟酌着开口:
候爷,二公子,以下官来看,其他外伤虽重,却并不难愈,涂上生肌愈骨的伤药,再辅以汤剂,好生静养即可。但...丞相的手因刑伤已久,骨骼错位扭曲,若想恢复,须得得……須得……
武吉须得怎样你倒是快说啊!
武吉忧心师父伤势,正焦灼得很,见不得医官这般吞吐犹豫。
医官起身请罪道:
须得,破而后立,断骨重续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心头剧震。
武吉!?断骨… 不是要 父再受一遍罪
武吉倒退一步,不可置信的喃喃着。
姬昌这、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对了,发儿,你会法术,可能一试?
姬昌满含希冀的看向自己儿子,姬发垂着头不去接他的目光。好像又回到了被困朝歌大营的时候,不仅没能带丞相尽快脱身,反而劳他重伤之下还要强打精神想出应对之策,如今眼看丞相受苦,自己竟还是无能为力深深的无力和自责再次压上心头,姬发别过脸去,艰涩地开口:
姬发我们的法术能助丞相疏通经络,平复内伤,但外伤..只能靠丞相自己慢慢恢复
姬昌闻言愣了愣,痛心的闭上眼忍住泪意,长出一口气,缓声道:
姬昌那就拜托医官,需要什么你尽管吩咐下去,只要能医好丞相,无论需要什么,倾本候所有也在所不惜
医官听了也不禁动容,俯身一揖:“候爷放心,下官必当尽力。”
姬发除封骨钉的时候我和杨将军在侧,现在需要我们做些什么,还清医官直言。
姬发想起方才的满室血腥,骨钉均由寒铁铸就,三十六封骨钉根根锁嵌于关节大穴,难怪在战场上丞相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骨钉封入身体时的惨烈不得而知,可拔除时的情形姬发这辈子也忘不了。
二公子不必忧心, ”医官似是明白他所想,宽慰道, “此事暂且不急,先让丞相好好休息,养养精神,臣再为丞相重续错骨。这却是为何?"
”候爷,需知丞相再如何法术高明,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自然也是会疼会累。丞相遭此一难,又于万军中惟幄破困,惊惧虚弱,心力消耗甚巨,今日拔除封骨钉已是冒险之举,若不循序渐进休养生息,怕是会经受不住”
空气一时有些室闷。他总护在所有人身前,谈笑风轻间消灾破厄,每每化险为夷,使中公的等人的阴谋无处得逞。众人赞他神机妙算,叹他力挽狂澜,敬他品性高洁,慕他天人之姿。
西岐的姜丞相似乎总是无往不利,无所不能。西伯侯府上下几乎已经习惯了丞相那来去匆匆的身影,或是为了破解复杂的阵局,独自一人闭门深思数日;或是连续几昼夜在外奔波,只为了前线战事的稳定;又或是每次出生入死,带着伤痕累累归来。幸运的是,他深厚的法力让他无需他人过多担忧便能自行恢复,随后再次投入到繁重的公务之中——直到今天。众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无论痊愈的速度有多快,那些伤痛都是真实且深刻的,实实在在地伤害了他们心中最为敬重之人。不仅这一次,也不止一次,即使姜子牙的法力再如何高强,他终究是由血肉之躯构成,又怎能不感到疼痛与疲惫?
丞相其人,原是闲云野鹤之身,请净淡泊之性,若非天命难违,以他的心性又怎会踏足尘世。天上明月可望不可及,清晖皎然并拒人千里,高天朔风所携忽至,人间霜雪年年照临凡尘,庇佑一方生灵安康。
得以相识,着实造化。那厢医官忙着敷药包扎,武吉眼泪掉个没完,手脚倒利索。 姬发面沉似水,拿了布中细细拭去床上人额间的冷汗,拂过昏迷中仍紧整的眉宇,许是疼得很了,唇缝间无意识地涌出几声微弱的痛吟,冷汗和着血迹在里衣领口晕开一小片徘色。姬昌顾忌姜子牙伤势沉重不敢乱碰,只在最后才伸出手去按了振被角
“臣开了个镇痛安神的方子,这便下去煎药。”见几人面色不好,医官复又宽慰几句,起身告退
西歧军务繁重,前些时日丞相出事,府中众人一直不安,连带着姬发也无心政事,如今紧绷的弦总算得以稍松一二,是该尽快处理政务。丞相这边,姬发虽有意陪伴看顾,却心知若丞相清醒定不愿见自己如此任性,只得细细嘱托武吉好生照料。姬昌见他思虑周全,深感宽慰,看到姬发眼中血丝,想起这些孩子才经历一场恶战,回来后连歇息都不曾,当下也有些心疼,便开口让姬发和武吉去休息一会,顺带派了人将折子送去自己房中。武吉坚持不走,姬昌知他心意也不多勉强吩咐下人做些吃食送来,又看了眼床上人尚且安禧的睡颜才不舍离开。
屋内只剩武吉,他取了干净帕子揉了温水,小心清理过姜子牙身上残余药粉血渍。医官交代伤后易起热症,须时时往意,且不可受凉,他便搬来火盆,担心烟雾熏呛又盖了铜罩,加上安神的香,才略略放心。
室内暖意逐渐蒸腾,安神香和木柴燃烧的轻微
啪声鼠氲在极静的空气中, 引得人神思困顿。
武吉趴在床边,时不时伸手去探姜子牙额间温度,他本已累极,被热气一蒸眼皮更是沉重,迷迷糊糊的想着等会儿要去看师父的药,又想等师父好了要让他多教自己两招,下次就不至于什么忙都帮不上,心思一转又连连默念这种事不会有下一次了…..
似是风动窗棂,檀木的厚重裹挟着一丝极苦的药草气息稍纵即逝。武吉睡梦中皱着鼻子吸了吸还想这药味儿太冲,不像师父,每次他一靠近,都觉得空气里有幽幽的冷香,次第绽开。不想这一梦,又是一轮风云翻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