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枚灵石,林小燕还了。
赵德厚来收钱的那天,身后只跟了两个家丁,阵仗比上次小了不止一半。他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上次那种志在必得的傲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再三的客气。他管林颜叫“林小姐”了。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磕磕绊绊的,像穿了别人的鞋走路,怎么都不跟脚。林小燕没有为难他。她把灵石递过去,让他点了数目,在欠条上签了“已结清”三个字,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欠条撕成了两半。
“赵管事,”她撕完欠条,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没有欠条了,就不用来了。”
赵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林小燕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天前她还觉得四百二十灵石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现在山平了。不是她变强了,是山本来就是纸糊的——赵德厚从没指望她还钱,那张欠条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收债。是试探。她接住了试探,赵德厚就缩回去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林小燕知道,赵德厚背后还有人。一个能让林家大管事当枪使的人,不会因为第一次试探失败就收手。她只是把第一支箭挡掉了,射箭的人还在暗处,弓还拉着。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银烛正坐在老槐树下修炼,银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一匹被风吹开的绸缎。她的坐姿还是那么端正——脊背笔直,双膝并拢,手掌平放在大腿上,像被某种古老的礼仪训练过。入脉一段的灵力在她体内缓慢流转,林小燕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波动,像远处传来的、几乎听不到的鼓声。
“银烛。”
银烛睁开眼睛。那双银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得更加透明,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清澈但空洞。“林颜。”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前几天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怯生生的、试探性的气息,而是有了一种浅浅的、像树根扎进土壤一样的安定感。
“入脉一段稳了。明天开始冲击二段。”
银烛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入脉二段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林颜说的话,照着做就对了。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是林颜用一碗粥、一件旧衣裳、一句“我后天回来”一点一点换来的。
林小燕在她对面坐下,没有修炼,而是看着银烛的脸。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银烛的睫毛上,把那些银白色的睫毛照得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她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可以看见太阳穴附近淡蓝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不是健康的苍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营养不良、被关在封闭空间里太久的苍白。
“银烛,你记得被关进笼子之前的事吗?”
银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林小燕看见了。“……不记得了。”声音很小,但很稳。太稳了。不记得的人不会这么稳。真正失去记忆的人,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眼神会是茫然的、飘忽的,因为他们真的在“找”那段记忆。而银烛的眼神不是找,是关。她把那段记忆关在一个很深的、谁也够不着的地方,然后上了一把锁。
林小燕没有再问。她不是不好奇,是不能问。有些门只能从里面打开。
她闭上眼睛,开始修炼。入脉三段到四段,灵力值需要从两百积累到三百。她现在已经两百四十七了,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天就能突破。三天。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殷无极还在天龙城。那天在清溪别苑外的官道上,那辆黑色的马车、那个人洞察府境八重的修为、那道锁定在她后背的目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记忆里,没有拔出来。
一个洞府境八重的幽泉核心成员,留在天龙城不走,在等什么?还是在找什么?
“系统,殷无极当前的位置能查到吗?”
【系统提示:无法直接定位殷无极。该目标修为过高,主动收敛气息时,超出宿主当前感知范围。建议宿主通过间接手段获取情报,如洛家或青云宗的情报网。】
间接手段。洛清河。林小燕不太想找他。不是因为他不可信——他确实不可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找他,都会欠他人情。人情是要还的,而她不知道洛清河想要她还什么。一个洞府境五重的世家嫡长子,在一个小城里跟一个入脉三段的前废物大小姐做交易,这本身就不正常。他一定在等什么。林小燕不想在不知道“什么”是什么的情况下,欠下更多还不清的债。
但她需要情报。殷无极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她不能装作看不见。
“黎洋洋,青云宗那边能查到殷无极的底细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黎洋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她刚结束一场与长老派的周旋,大长老沈鹤虽然没有亲自出面,但已经派了亲信来“了解”少宗主的身体状况。她在床上躺了三天装病,才勉强应付过去。
“幽泉在天龙城的据点,有具体位置吗?”
青云宗的情报只确认了据点的存在,没有具体位置。那个据点很隐蔽,连幽泉的底层成员都不知道确切地址,所有联系都是通过中间人完成的。黎洋洋顿了顿。林颜,你一个人在那边,太危险了。殷无极的修为比我全盛时期还高,如果他发现你跟青云宗的关系——
“他不会发现的。”林小燕打断她,“因为我跟青云宗没有关系。是你有关系,不是我。”
黎洋洋沉默了片刻。你在切割。
“不是切割。是防火墙。”林小燕说,“你在北境,我在南边。你有你的身份要维护,我有我的事情要做。两条线,尽量不要交叉。交叉越少,暴露的风险越低。”
黎洋洋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担心。
“担心你自己吧。大长老那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心灵感应切断。林小燕睁开眼睛,发现银烛正“看”着她。那双失明的银色眼睛里没有焦点,但方向很准——准确地对准了她的脸。
“你在跟谁说话?”银烛问。
林小燕愣了一下。她跟黎洋洋的对话是通过心灵感应进行的,在旁人看来她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银烛看不见,但听见了什么?或者……感受到了什么?
“没有跟谁。”她说。
银烛歪了歪头,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小动物。她的银色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睫毛,不再问了。但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林小燕,她不信。
傍晚,林小棠来送饭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林颜,你听说了吗?秦家出事了。”
林小燕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我娘说,秦家今天来了一群人,好像是官府的人,把秦婉清的院子查封了。秦婉清本人不见了,秦家上下都找疯了。”林小棠压低声音,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大秘密,“有人说她跟邪族有勾结,被皇朝的人带走了;也有人说她是自己跑的,怕被灭口。”
林小燕放下勺子,慢慢把嘴里的粥咽下去。秦婉清不见了。昨天她还在清溪别苑跟秦婉清说话,今天就消失了。时间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巧合。
“官府的人?大周皇朝的官府?”
“对,就是城主府的人。听说带了皇朝的敕令,秦家的人拦都不敢拦。”
林小燕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秦婉清跟幽泉有接触,这件事她昨天就知道了。但大周皇朝的官府今天就来查封,这个速度太快了。除非有人在更早之前就把秦婉清举报了。谁?洛清河?他有这个动机——他一直在查幽泉,而且他有洛家的渠道可以直达皇朝官府。但如果是他举报的,他应该会提前告诉她,因为她在查秦婉清,他在帮她查,信息是共享的。
除非他不想让她知道。
“小棠,查封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但我娘在场。她说那些人走的时候带走了一箱东西,好像是账本之类的。”
账本。秦家的灵药交易记录。林小燕袖子里就有一份洛清河给她的抄本。如果官府拿走了原件,那抄本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原件上可能有更多的细节、更多的名字。那些名字里,会不会有幽泉的人?会不会有殷无极?
林小燕将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站起身。“小棠,今晚你带银烛回你那边住。”
林小棠眨了眨眼:“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带她走。”
林小棠看着她的表情,没有继续问。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走到银烛身边,牵起她的手。“银烛,今晚去我那里住,我娘做了红烧灵菇,可好吃了。”
银烛没有动。她的银色眼睛朝着林小燕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她在等林小燕的解释。
“我要处理一些事。你在不方便。”林小燕说。
银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握住了林小棠的手。她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说“我等你回来”。她只是跟着林小棠走出了院子,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林小燕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她转身走回屋里,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那件月白色的冰蚕丝长裙换上。然后她从袖中取出洛清河给她的那叠情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写着秦婉清每月初七去清溪别苑静修的小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下面摸了摸。纸张的质地不一样。这页纸比其他页厚,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凹凸感,像是有人在上面写了字又擦掉了,或者用某种隐形墨水写了东西。
“系统,检测这页纸上有没有灵力残留。”
【系统提示:检测中……检测到微弱灵力残留。残留灵力属性:无属性,与洛清河灵力特征吻合。残留内容正在解析——解析完成。该页纸上存在隐形文字,需特定灵力频率方可显形。】
“内容是什么?”
【系统提示:内容为——“殷无极的目标不是秦婉清。是你。”】
林小燕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有动。
洛清河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给她的情报里藏着这句警告,但她看不到,因为她的灵力频率不对。他设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解开的锁。这不叫提醒,这叫“我告诉过你了,但你没看到,所以不怪我”。
林小燕将那张纸折好,塞回袖中。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只有老槐树的黑影和远处天龙城的灯火。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进后巷。巷子里很暗,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出来。”她说。
巷子尽头,一个黑影从墙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灰色的袍子,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的体态林小燕认得——宽肩,短颈,右手食指和中指一样长,不自然地弯曲。殷无极。洞府境八重。幽泉核心成员。邪族在大周边境的联络人。她站在巷子中间,入脉三段。距离他不到十丈。
“林家的小姑娘,”殷无极的声音很低,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你知道我在等你。”
林小燕没有说话。她看着殷无极,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今晚出现,意味着事情已经走到了一个节点。秦婉清的消失不是偶然——是有人提前动手,逼殷无极现身。而殷无极现身第一个来找的不是秦家的人,不是官府的人,是她。林颜。
“我不知道你在等谁。”她说。
殷无极发出一声低笑。他抬起右手,将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普通。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中有一圈极细极细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封印。林小燕看到那圈金色纹路的瞬间,系统弹出了提示。
【系统提示:检测到“邪族污秽·高阶”反应。殷无极体内存在邪族污秽融合迹象,融合程度:67%。该目标已非纯种人类。】
邪族污秽融合。不是被污染,是融合。意味着他不是被邪族利用的棋子,他是邪族体系的一部分——他的身体、他的修为、他的生命,都跟邪族的污秽绑定在一起。
“林颜,三年前的天才少女,被牧云烟废掉修为,跳湖自尽未遂。三日后灵脉修复,七日内突破入脉三段。”殷无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你有青云宗的朋友,你认识洛家的嫡长子,你从黑市的拍卖会上带走了一个银发少女。你知道幽泉,你知道邪族,你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小燕没有后退。
“你是谁?”殷无极问。
林小燕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圈金色纹路在深褐色的瞳孔中缓慢旋转。她想起了转世女神、想起了被劈成两半的灵魂、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黎洋洋。她想起了银烛看不见的眼睛、林小棠笨拙的针线活、洛清河那副永远玩世不恭的表情。她想起了上辈子的出租屋、外卖APP的推送、猝死时屏幕上的白衣剑仙。
然后她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把她推到一条不归路上。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殷无极不会放过她,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叫林颜。”她说,“林家的废物大小姐,跳湖没死成的那个。你是谁,我不在乎。但你要找我,得排队。前面还有人等着呢。”
殷无极眯了眯眼,那圈金色纹路在他的瞳孔中微微一亮。他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在犹豫。林颜的反应不对——她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一个入脉三段的小修士面对洞府境八重,不害怕不正常。除非她有后手,除非她背后有人。殷无极在等,等她露出破绽。
林小燕没有破绽。因为她没有假装镇定。她是真的镇定——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怕也没用。她上辈子在甲方半夜十二点的电话里学会了这个道理:怕的时候,就当自己不怕。装着装着,就真不怕了。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天龙城的更鼓声,一慢三快,亥时的更点。
殷无极收回了迈出的那只脚。“林颜,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转过身,灰色的袍角在夜风中翻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蝙蝠。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银发少女,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他走进阴影中,消失了。
林小燕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更鼓声还在响,一下,两下,三下。等那声音彻底消散,她才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膝盖在发抖,手在发抖,连呼吸都在发抖。她蹲在黑暗的巷子里,把脸埋进膝盖,浑身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院子。
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走到槐树下,盘腿坐下,从袖中取出灵石握在手心。灵力从掌心涌入经脉,温热的、稳定的、可靠的。
“黎洋洋。”
在。
“殷无极今晚来找我了。他知道银烛的事。”
黎洋洋沉默了片刻。你没事吧?
“没事。他不会现在动手。他在试探,想知道我背后是谁。在他弄清楚之前,不会动我。”
但弄清楚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林小燕闭上眼睛。灵力在经脉中流淌,入脉三段的两百四十七,明天会变成两百五十七,后天两百六十七,大后天两百七十七。她需要三天突破到入脉四段,需要更多的时间突破到开天境、洞府境、神魂境、半王境——她需要追上所有人,追上殷无极,追上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敌人。路很长,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是林颜,也是黎洋洋。是银烛的姐姐,也是林小棠的姐姐。是洛清河的棋子,也是执棋的人。是那个在黑暗巷子里蹲下来发抖、但站起来继续走的,林小燕。
夜深了。远处秦家大宅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来跑去。秦婉清还没有找到。林小燕睁开眼睛,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秦婉清,不管你跑到哪里,你欠这个世界一个答案。”
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