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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落金陵

雪迷宫:曙光

昙落金陵

民国二十六年,金陵的雨巷浸着湿冷的墨色,卫蓁蓁拢了拢黑丝绒披风,那头醒目的白发被宽檐礼帽遮去大半,只在巷口灯笼的微光里,泄出几缕似雪的丝缕。

她倚在斑驳的砖墙上,指尖捻着一枚银质梅花镖,目光冷冽地盯着巷尾那间挂着“和记洋行”招牌的宅子。里面坐着的,是勾结日寇的商会会长,三天前刚把城南三个拒卖粮食的百姓打成重伤,还掳走了商户的女儿。

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她的影子,黑色蕾丝勾勒出的脊背线条利落,后腰的勃朗宁手枪枪套硌着肌肤,那是她最熟悉的触感。父母惨死在叛徒枪下的画面猛地窜进脑海,彼时她还是千娇万宠的世家小姐,与少帅沈聿安青梅竹马,红帖都换了,却一朝家破人亡,一夜白头。

指尖的镖倏然飞出,精准地钉在洋行后门的门闩上。她旋身翻进院墙,动作如夜猫般轻盈,枪声在院内炸开时,不过弹指间,三个保镖已倒在血泊里。商会会长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被卫蓁蓁抵着额头的枪口吓瘫在地,“卫、卫蓁蓁?你是那个白发煞神……”

“卖国求荣,欺辱妇孺,该偿命了。”她声音淬着冰,枪响过后,宅子恢复死寂。

可这次行动,却让她暴露了行踪。日寇的特高课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刚翻出院墙,就被数枚麻醉针射中肩头。意识模糊前,她只看到巷口涌来的日军,以及那面刺眼的太阳旗。

牢狱在南京城外的宪兵司令部地下,潮湿的石壁渗着水,卫蓁蓁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白发凌乱地粘在满是血污的脸颊上。烙铁按在她锁骨处时,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死死咬着牙,喉间只溢出一声闷哼。

“说!你的上线是谁?还有多少同党藏在金陵?”日军少佐拿着皮鞭,一下下抽在她身上,鞭梢撕开布料,在肌肤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竹签钉进指甲缝,冰水从头顶浇下,她的意识在剧痛中反复沉浮,却始终咬着唇,连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烙铁按在她的后背时,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她疼得浑身痉挛,却没吭一声。灌辣椒水、钉十指,每一种酷刑都往鬼门关推她一步,意识模糊时,她仿佛看见父母站在血泊里,朝她伸手。她咬碎了牙,硬是没吐出一个字,直到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像缕烟。

“不说?那就让你尝尝扒皮的滋味!”少佐的刀抵在她颈侧,卫蓁蓁抬眼,眼底只剩轻蔑,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开来,卫蓁蓁的身体剧烈颤抖,却抬眼啐了一口血沫冷笑“狗汉奸的走狗,也配问我?”

她的白发被汗水濡湿,黏在满是血污的脸颊上,眼底的倔强却比刀锋更利。日寇见她硬气,又用了水刑,冰冷的水灌进喉咙,肺腑像被刀割般疼,意识渐渐模糊,她只想着父母的惨死,想着那些被日寇欺凌的百姓,手指死死攥着,指甲嵌进掌心,流出血来。

刀光闪过,她带着血口的左臂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汩汩淌下,染红了身下的石板。她渐渐睁不开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仿佛要坠入无边的黑暗——直到牢门被猛地撞开,沈聿安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

他看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卫蓁蓁,眼底的震惊与痛楚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才查清,父亲早已与日寇勾结,而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妻,竟被自己的父亲当成诱饵,扔进了这人间炼狱。

看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人,沈聿安红了眼,拔枪指着审讯的日寇,厉声喝道:“放了她!”

两方混乱中,沈聿安目标明确的朝她跑了过来

沈聿安持枪打断铁链,将卫蓁蓁打横抱起。她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睁了睁眼,看到他肩章上的少帅徽记“沈聿安……”

他将她扶上自己的马。卫蓁蓁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沈聿安,我们是仇人……”

沈聿安看着她的白发,喉咙发紧,眼眶泛红,只能点头:“好,我是仇人,你要活着,活着才能来杀我。我护你走……”

“蓁蓁,我带你走。”他声音发颤,不顾一切后果,上马带着她离开,郊外的树林里,他将备好的马匹和盘缠塞给她,看向在此接应的封逸晨,“蓁蓁……拜托你了”

封逸晨轻轻抱过卫蓁蓁,眼底心疼溢满。

“谢了”封逸晨朝着沈聿安点了点头不在耽误时间转身离开

沈聿安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里。

卫蓁蓁与封逸晨曾数次并肩作战。封逸晨是地下党的联络员,初见时,他只觉得这个白发女子冷得像块冰,可一次次并肩刺杀汉奸、护送进步人士,他渐渐看到她冰壳下的柔软——她会给流浪的孩子塞糖,会在看到牺牲的战友时红了眼眶。

那日,他们要护送一批孤儿(他们大多都是爱国志士的后代)转移到苏北根据地。车队行至栖霞山,却遭遇日寇伏击。密集的枪声里,孩子们的哭声刺破硝烟,卫蓁蓁咬了咬牙,将封逸晨推上车,“你带孩子们走,我断后!”

她的枪法依旧神准,每一枪都能撂倒一个日寇,可敌人越来越多,子弹也渐渐耗尽。她拔出腰间的短刀,与日寇近身搏斗,白发在硝烟里飞舞,像一朵浴血的昙花。

“蓁蓁!”封逸晨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用枪托撞开。她转身冲进日军的包围圈,勃朗宁的枪声接连响起,梅花镖如流星般掠过,放倒一个又一个敌人。

“封逸晨,带孩子走!”她嘶吼着,用身体堵住了巷口的通道。

封逸晨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眶通红,却知道不能辜负她和同志们的牺牲,带着孩子转身冲进了密道。

可日寇的人数太多了,子弹打光的瞬间,刺刀和枪口同时对准了她。当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在拐角,卫蓁蓁的后背被刺刀刺穿,她的身上满是枪口,雨水混着血水漫过脸颊,视线渐渐模糊,模糊看到的,是那棵老槐树,也是沈聿安和封逸晨的脸。卫蓁蓁靠着树干站着,白发被血染红,嘴角却勾着笑。乱枪穿透她的身体,刀刃刺穿她的胸膛将她钉在树干上时,她最后转头望向苏北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孩子们安全的模样,死不瞑目,国还未安,我,怎敢安然闭眸?

“蓁蓁!”沈聿安带着人赶来时,只看见遍地的尸体,卫蓁蓁靠在树上,全身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血染红了地,浸透了树,也沾满了她……那头标志性的白发,被血粘在冰冷的脸上。他疯了似的冲过去,颤着手将她放下来抱在怀里,伤口崩裂的血渗了一身,却感觉不到疼,只是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眼泪砸在她的脸上,混着血水流了满地。

那天,少帅挚爱的女人死了

封逸晨带着孩子抵达根据地时,身后的栖霞山还燃着战火,他攥着卫蓁蓁留下的那枚银梅花镖,指节泛白,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眶。

卫蓁蓁死的那天,沪上的雨下了一夜。

不久后,沈聿安亲手击毙了叛国逃脱的父亲,而后带着部队奔赴前线。他在战壕里,总摩挲着那枚送给卫蓁蓁的玉佩,那是当年他给卫蓁蓁的定情物。直到三年后,他倒在台儿庄的炮火里,手里还攥着那玉佩,眼底映着金陵的方向。

金陵的雨巷依旧,封逸晨偶尔会走到卫蓁蓁曾倚过的那面砖墙下,指尖拂过斑驳的砖纹。风里仿佛还飘着那缕白发的影子,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子,终究如夜昙般,在乱世里绽放过最烈的光,而后悄然凋零。

每逢清明,都会去卫蓁蓁的墓前放上一束白梅,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缕雕刻的白发,在风里静静飘摇,那个墓,是沈聿安立的。

他活了下来,为国家拼尽了一生,只是心底那抹雪白的身影,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

卫蓁蓁的命,就像昙花,开得烈,落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