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染
鹤音陨
残阳如血,浸染了妙音宗的山门。
魔军的嘶吼声震彻云霄,黑色的洪流如同潮水般漫过护山大阵的残垣,猩红的魔气翻涌着,将澄澈的天光搅得一片浑浊。白鹤染抱着怀中的琉灵琵琶,立于断壁之巅,素白的裙裾被风猎猎吹动,宛如一只即将乘风而去的白鹤。
她是妙音宗的大师姐,宗门百年难遇的音修奇才。指尖抚过琵琶弦,泠泠清音曾能涤荡尘嚣,能召来百鸟朝鸣,可此刻,弦音嘶哑,再无往日悠扬。身后,是瑟瑟发抖的师弟师妹,面前,是满身伤痕的师兄,还有立于不远处、玄衣染血的师尊。
“师姐……”最小的师妹哭红了眼,声音哽咽,“我们……我们是不是要守不住了?”
白鹤染回眸,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拭去师妹脸颊的泪珠:“别怕,有师姐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只是那力量背后,是无人知晓的决绝。
琉灵琵琶是她的本命武器,与她相伴百年,琵琶腹中,栖着她的音灵——一只通体雪白的白鹤。此刻,白鹤焦躁地在琵琶中扑腾着翅膀,发出一声声哀鸣,似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
魔军的前锋已至,狰狞的魔物张牙舞爪地扑来,腥风扑面。师兄提剑迎上,却被魔物的利爪扫中,鲜血飞溅。师尊袖袍一挥,震退数只魔物,却也被魔气反噬,嘴角溢出鲜血。
“染儿,退下!”师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他第一次在弟子面前失态。
白鹤染没有退。她抱着琵琶,指尖轻拢慢捻,一曲悲怆的《鹤归引》自弦上流淌而出。这一次,弦音不再是守护,而是献祭的序曲。
“以我之身,为引;以我之魂,为阵;以我之琵琶,为锁——”她的声音清冽,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决绝,“十方鹤鸣阵,启!”
话音落,琉璃所制的琵琶弦陡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她的周身泛起莹白的光芒,那光芒温柔,却又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音灵白鹤冲破琵琶,在她头顶盘旋,一声声啼鸣,凄厉而悲切。
这是她自创的阵法,威力强大,但相应的代价,是她的一切,命,灵魂,法力……
师弟师妹们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哭着喊着要冲过去:“师姐!不要!我们不要你牺牲!”
师兄目眦欲裂,提剑想要斩断那阵纹,却被无形的力量弹开。师尊望着那道素白的身影,玄色的衣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喉头腥甜翻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尊,执掌妙音宗百年,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走向毁灭。
魔物的攻击愈发猛烈,却在触碰到那莹白阵纹的刹那,化为飞灰。可这阵法,是以生命为燃料。白鹤染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溢出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襟。
“咔嚓——”
一声脆响,响彻天地。
琉灵琵琶,断了。
琴身碎裂,琉璃碎片纷飞,如同陨落的星辰。
那一瞬间,盘旋的白鹤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悲鸣。紧接着,漫天白鹤自天际飞来,那是音灵的召唤,是百鹤对主的追随。
白鹤染缓缓起身,素手一招,将那只悲鸣的音灵白鹤揽入怀中。她望着身前的魔军,望着身后泪流满面的众人,清冷的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完,纵身一跃。
怀中的白鹤振翅,发出一声啼鸣。刹那间,漫天白鹤齐齐响应,它们悲鸣着,如同白色的箭雨,随同它们的主人,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片翻涌的魔气。
“师姐——!”
师弟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了厮杀声。师兄跪倒在地,手中的剑哐当落地,泪水模糊了双眼。师尊望着那道决绝的身影,身躯晃了晃,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莹白的光芒在魔气中炸开,如同昙花一现。那光芒里,有素白的裙裾翻飞,有琵琶的余音袅袅,有白鹤的声声啼鸣。
魔军在光芒中惨叫着化为飞灰,护山大阵的残垣之上,尘埃落定。
可那道素白的身影,再也没有回来。
只余下断裂的琉灵琵琶碎片,散落在地。只余下漫天白鹤的悲鸣,久久不散。
师弟师妹们抱着碎片,哭得肝肠寸断。师兄瘫坐在地,目光空洞。师尊立于山巅,玄衣猎猎,背影孤寂得如同亘古的寒冰。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地间一片死寂。
唯有那鹤音,似还在风中回荡,带着化不开的悲伤,和那一抹,清冷温柔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