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看了一眼她的琴，又看了看底下的众学子，心里来了一个想法，笑眯眯道：“小姑娘，我看你琴意未减，既然都给我这小徒弟弹了一曲，不妨也教一教我这些不省心的徒弟们，让他们也沾沾光。”
雷梦杀他们见自家师父提这样的要求，觉得他有点无厘头，但又不敢反驳自家师父的意思，只能看落璃姑娘的意思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凝聚在落璃身上，想看她什么回答。
司空长风已经收了枪走到了落璃的旁边，询问道：“阿璃，你怎么想？”
落璃对上李长生的视线，猜到了他的想法，未言，扫了一眼底下的雷梦杀和柳月他们，箫若风也赶过来了，这北离八公子就聚齐了六个，也怪不得李长生有此想法了。
“既李先生都开口了，落璃不敢不从。加之诸公子对东君与长风照顾有加，与我也算有缘，此曲诸君却之不恭。”落璃的声音缓缓响起，传入众人耳中。
见雷梦杀他们没反应，李长生恨铁不成钢道：“看什么看，一群呆子，人家都答应了，还不赶紧上前感谢人家。”
雷梦杀柳月他们一行六人赶紧走到院中，向落璃行礼言谢，落璃点头应下。
落璃随即看向另外一边的屋顶，开口道：“姬公子，你上次不是说想听我的琴吗？这一次机会难得，不妨也下来倾听一曲。”
话音刚落，那个方向的屋顶便显现出一个带着鬼面的人，他先向李长生示意了一番，这才从屋顶下来，落在了院中。
“落璃姑娘相邀，荣幸之至。”
见人齐了，落璃轻抹了一把琴弦，调到了想要的音域，这才抬眼开口道：“此曲名唤曲水流觞，诚邀诸君共赏。”
她伸出手，十指在那琴弦上来回拨动，美妙的琴音瞬间倾泻而出，流转在院中，钻入众人耳中，琴音席卷起之前弹奏一枪镇魂时飞来的桃花花瓣，飘荡在院中雷梦杀姬若风他们七人身旁，如风的形状一样流动。
琴音时而高耸如云瑟音低沉如呢语，时而飘渺如风中丝絮，时而瑟音沉稳如松飒崖，时而瑟音激扬，时而琴音空蒙，那飘荡的桃花花瓣也随着音域的高低流动不止。
琴如风，音如韵，清如泉流，悠如云卷。少女的指尖轻抚于琴弦之上，琴音如深谷幽山之音，清澈明净，触人心弦。
周围的学子们都听痴了，连李长生似乎都恍惚了一瞬，李长生看向奏琴的落璃，眼中满是欣赏，她的琴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能到这个境界。
眼见雷梦杀他们都陷入了顿悟中，连姬若风那个小怪物都不能幸免，李长生满意的点点头，也不枉他开的这一口，此番顿悟足以让他们再踏出一步了。
也算他送他们的一场离别造化了。
差不多了，该去准备了。
李长生薅起旁边的百里东君就走，没有管身后的那些人。
落璃的琴音停后，在场的众人都未从中出来，看李长生和百里东君都不在，有了猜想，落璃也不多逗留，放好暮雪琴，拉过司空长风的手腕，也离开了。
姬若风最先清醒过来，感觉到自己竟然在这一曲下向前跨了一步，到了他这个境界，要再想进一步，难之又难，如今倒是成了。
果然，她比他想象中要强很多很多。
见石桌那处已不见落璃的身影了，姬若风赶紧追了过去找人。
在看见学堂门口处，他看到了正伊在柱子下等他的落璃，他走过去，却看到学堂门口外，有一辆马车正在等候着，白发白衣的李先生手握马鞭，笑着看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往马车里收拾东西。
姬若风心中已有了答案，询问道：“看来落璃姑娘是要准备离开了。”
落璃直视他，言道：“你来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的嘛。”
果然，落璃这个人很聪明，甚至还有点了解他，“那位向百晓堂买了你的消息，虽然李先生压下了雕楼小筑那件事，但要求是你必须离开天启城，天启城容不下你。”
落璃点点头，“意料之中，我并没有那么喜欢这座天启城，这个结果很好。”听此，姬若风心中的猜想已经定下，“看来我没有猜错，之前飞向天启城牌匾的那把刀是你的手笔了。”
姬若风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这么早就猜测她是那个人了，别人可都没考虑到她，这人直觉真准。
落璃的沉默不言已经回答了姬若风的问题，姬若风也得到了答案。
姬若风也寻了一柱子，靠了上去，面对着落璃，认真道谢道：“落璃姑娘，方才那一曲，多谢了。”
倒是很少见姬若风如此郑重的模样，落璃轻轻摇头，“没必要，那是你与那曲曲水流觞有缘，无缘者，可无法从中得益。”
姬若风对上落璃的眼睛，了然的笑了起来，没有反驳。
“姬公子觉得我的琴怎么样？”知道她是在打趣他上次的话，姬若风很是满意道：“箫曲虽凌冽，但终究比不过落璃姑娘的琴，你的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姬若风说出最后一句时，落璃回想起上一世，姬若风也说过这样的话，上一世的他与这一世的他声音重合，道出这句话，让落璃很是感慨，心境竟也微愈合了一条小裂缝。
“这句话我爱听，从你口中说出，我更爱。”落璃与姬若风一对视，竟同时笑了起来。
说真的，这也是姬若风第一次见落璃平静的脸上展露笑意，清冷的面孔在那一刻绽放出笑意，显得她温柔了起来。
“落璃姑娘，我一定要把你排上冠绝榜二甲，就在李先生之下。”姬若风无比肯定自己之前的想法，之前不太确定，但现在肯定了。
姬若风本来以为落璃阻止，毕竟她看着就不像张扬的人，但落璃接下来的话让他一整个印象颠覆，“排呗！我今日这般出风头，可不就是为了扬名，但冠绝榜二甲太高了，李先生之下，你也是看得起我，换到四甲吧！冠绝榜四甲那也得天下皆知了。”
“啊？你还真是不客气，对着金榜指手画脚的。”姬若风一整个愣住，他没想到落璃是这个想法，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重伤未愈，你得给我一些恢复的时间啊！等我伤好了，你把我排天下第一我都没意见。”她也是敢说，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重伤未愈的她都那么厉害了，全盛时期的她倒是可以和李先生对上一场。
姬若风没有拒绝，落璃也是不在意的态度，继续自顾自道：“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将浊清打得掉境了，还敢正面挟持恐吓青王，要不我是个强者，要不我就是个傻子，能当强者谁愿意当傻子。”
这话，姬若风也是真没法反驳，还真有道理。
“原来，落璃姑娘一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姬若风感叹道。
“从我夺了雕楼小筑的那瓶酒到浊清来杀我开始，我就知道我在这天启城待不久的，我不是李先生，我没有束缚，那位自然不敢让我这个不确定的因素留在这里。哪怕没有青王这件事，我也是要离开的。”姬若风点头，确实是，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眼见百里东君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落璃知道她也该离开了，“姬公子，我最后再送你两个消息吧！如何？”
姬若风点头，他是没意见的，之前落璃给的消息确是真的，还省了他很多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落璃将早就准备好的两张字条丢给姬若风，拿起旁边立着的琴盒背上，言了一句，“后会有期。”便起步向学堂门口走去。
姬若风收好纸条，没有动，静静站在原地，目送落璃跨出学堂大门后，这才闪身离开。
坐在马车上的李先生看到落璃背着琴盒出来了，笑着询问道：“可以出发了吗？”
落璃点点头，李先生就看向百里东君，耸了耸：“赶紧的吧，今夜我们就要启程离开天启城。”
“这么快？”百里东君一愣。
李先生抬头看了看天：“其实有点晚了。就这姑娘干的事，再不离开可就真晚了。那位可说了，她必须离开天启城。”
百里东君一想，也是，赶紧想拖着司空长风上马车，司空长风却没有跟上去，而是道：“阿璃喜欢骑马，这一次离开天启，下一次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我陪阿璃骑马观赏这天启城一番。”
百里东君看向落璃，见她点头，那就行吧，他就钻上了马车。
李先生拿起马鞭轻轻一甩：“天启城虽大，但天下更大？你们适合更广阔的天下，我们现在就出发。驾！”马车起步，往前行去。
落璃与司空长风也一同翻身上马，驱马跟在马车后面。
“师父，天启城最高的地方在哪里？”百里东君问道。
李先生挥起马鞭指着远处：“教坊三十二阁，仙人指路台。”
“就去那儿，此行过去多久？”百里东君声音猛提。
“快马扬鞭，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李先生似乎对车夫这个角色很投入了。
百里东君摇头：“不急，天启城那么大，不妨多看看，落璃不是想看嘛。师父你绕着天启城转一圈，两个时辰后再去那里。”他一边说着一边封上了自己的酒瓶。
司空长风听到百里东君的要求，其实是不解的，为何要去那个地方？
落璃却是清楚，因为她知道这是百里东君是要完成这在天启城的最后一件事。
李先生策马在前，朗声高歌：“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四人一马车两匹马，一夜观尽天启城。
这必是今日在天启城，比雕楼小筑比酒之事更惊骇众人的场面了。
因为一头白发，恍若仙人的李先生正赶着马车，那马车后面跟着两匹马，马车上驱车的人是天下第一的李长生，车里坐的是赌酒赢了谢师的百里东君，后面跟着的两匹马上是年少悟出枪意的司空长风和轻扶暮雪一琴三曲扬名的落璃，也不失为一道盛景。
“白衣白马白发，仙人本相。”李先生一挥马鞭，“我本谪仙人，折腰侍凡尘！”
落璃也来了兴致，道：“我本遨游自在人，奈何繁琐束灵魂，一场扬名惹惊魂，可陪仙人走一程。”
李长生赞赏的笑出声来，就喜欢这种捧场的。
几十个黑影跟随着马车在天启城急速奔行着，大理寺、京兆尹府、钦天监、内监坊在半个时辰间，派出了所有的高手。
一身灰衣的山前书院陈儒也紧紧地跟随着，也忍不住赞叹：“先生之风采，还是如此令人神往。还有那落璃姑娘，是个值得人敬佩的存在。”
皇宫之内，国师齐天尘被急召入宫，五大监齐聚太安殿，大内高手将那太安殿一层又一层地围了起来。
这一切，纵马扬鞭的李先生没有看到，但察觉到身后的那几十道身影之后，却也能猜到了，他仰头叹了一声：“我真的只想逛一逛天启城啊。”
落璃其实也感觉到了，轻轻摇了摇头，她这个不确定因素和李长生凑在一起了，也不怪那位不放心的。
两个时辰李先生驾着马车逛了一圈天启城，司空长风也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了一圈天启城，眼神之中已满是惊骇。
原来这就是天启城。
这就是天下第一城！
极尽人间荣耀繁华的城市！
百里东君也连声赞叹：“本来觉得不过是一座城，走了走了，如今一看倒觉得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尽兴地玩一玩。”
“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下次回来，我让皇帝都出城迎接你。”李长生朗声道，似乎是刻意说给藏在暗处的那几十名高手听的。
说话间，马车忽然行入了一片灯火辉煌的区域。
丝竹声声，暖阁留香。
这就是天启城最让少年公子们流连忘返的地方了。
天启城教坊三十二阁。
“到了。那里就是仙人指路台了。”李先生指着最高的那座楼阁，楼阁之上有一处空台，空台上支着一杆桅杆。重大的节日时，上面就会挂着萧氏皇族的神鸟大风旗，而现在的桅杆上，空空如也。
“等我一会儿。”百里东君一步踏出，带着那瓶混合着陈酿秋露白和七盏星夜酒的酒瓶直掠而上，几个纵身就到了高台之上。他打开了那个酒瓶，猛吸了一口，桃花之香溢满高台，随风飘散。
只是再看那酒，不再是星光璀璨，而是所有的星光都汇聚在了一起，流淌成了一道月光。
“东君，替师父去一趟天启城吧，酿一壶桃花月落，放在天启城最高的地方。”
百里东君耳边回荡着师父曾经说的那句话，看着手中的这瓶酒，喃喃道：“桃花月落，师父，我来了，也到走的时候了。你的心愿，徒儿并没有忘记。”
他将酒塞重新扣上，带着酒瓶一跃而起，伸手一挥，将那酒壶挂在了桅杆之上，随后转身，一跃而下，朝着马车而去，没有再回头。
此刻，天启城教坊三十二阁的主人就坐在毗邻的暖阁之中，白纱蒙面，轻抚长琴，一曲奏罢之后，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沉默了许久最后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古尘啊古尘，你还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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