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莎的短发总是贴着后颈，像她打球时利落的弧线，透着股不肯松懈的狠劲。队里人都说，这姑娘心里绷着根弦，从少年成名到扛起主力大旗，那根弦从未松过。阿九第一次注意到她时，是在冬训馆里，孙颖莎对着发球机打到汗透训练服，发梢滴着水，却还在跟教练较真一个反手位的落点。

“累不累啊，莎？”阿九递过毛巾，自己刚结束一组多球训练，手腕还在发酸。

孙颖莎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露出点孩子气的笑：“还行，就差那点感觉。”可那笑里藏着的紧绷，阿九看得清楚——就像她自己当陪练时，必须精准模仿每一个对手的发球节奏，容不得半点马虎。

阿九是陪练，是队友，更是那个能看透孙颖莎坚硬外壳下柔软的人。出国比赛时，孙颖莎的行程永远被训练和比赛填满，连逛便利店的时间都吝啬。有次在德国，孙颖莎刚赢下半决赛，累得靠在更衣室椅子上不想动。阿九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丝绒盒子：“快看！我昨天逛街看到的，这蝴蝶发卡跟你球衣颜色配不配？”

盒子里躺着枚银色蝴蝶发卡，翅膀上镶着细碎的水钻，在灯光下闪得像星星。孙颖莎眼睛亮了亮，却嘴硬：“哎呀，我戴这个怎么打球啊。”

“打完球戴呗！”阿九把发卡别在她汗湿的发间，“你看，多好看，明明还是小女孩。”

那天赛后混采，有记者拍到孙颖莎头发上若隐若现的银光，后来照片传开，有人说“国家队队员戴饰品太不专业”，却没人知道，那是阿九偷偷为她留住的、片刻的少女心。

阿九当陪练的日子，总被人说“没前途”。网友的评论像针，扎在她和孙颖莎身上：“天天给人当陪衬，自己怎么不打比赛？”“心思都花在打扮队友上了吧，态度不端正。”

有次队内循环赛，阿九输给了年轻队员，坐在场边擦汗时，听见旁边人嘀咕：“她也就陪练水平了，跟孙颖莎没法比。”阿九没抬头，只是把毛巾攥得更紧。孙颖莎走过来，踢了踢她的球鞋：“想什么呢？晚上加练，我陪你对反手。”

那天晚上，球馆只剩她们两个人。阿九的反手总失误，越急越错。“停！”孙颖莎把球拍往球台上一放，“你是不是又看那些评论了？”

阿九低着头，声音闷哑：“他们说我当陪练……是耽误自己。”

“耽误个啥！”孙颖莎突然提高了嗓门，“你当陪练时，模仿伊藤美诚的发球帮我赢了世锦赛，模仿早田希娜的弧圈让我少吃了多少亏？没有你，我哪来的那些战术板上的‘备注阿九经验’？”她顿了顿，蹲下来看着阿九的眼睛，“再说了，你自己的球呢？上次队内对抗，你反手爆冲王曼昱那个球，忘了？”

阿九没忘。那个球，她练了上千次，在陪练的间隙，在别人休息时，她对着墙壁一遍遍挥拍。孙颖莎说得对，她没耽误自己——每次给孙颖莎当陪练，她都在琢磨对手的弱点，每次模仿别人的打法，她都在偷偷打磨自己的技术。

转折发生在2024年巴黎世乒赛选拔赛。阿九一路过关斩将，先是在1/8决赛以4:3逆转了世锦赛卫冕冠军，又在半决赛对阵国家队主力时，用刁钻的发球和反手爆冲拖入决胜局。当她在决胜局10:8拿到赛点时，观众席突然爆发出熟悉的呐喊——孙颖莎戴着鸭舌帽挤在人群里，举着写着“阿九冲”的纸板，嗓子喊得比谁都响。

阿九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德国，给孙颖莎别上蝴蝶发卡时，对方别扭又惊喜的眼神；想起每次给孙颖莎当陪练模仿对手战术时，自己偷偷在笔记本上记下的上千条心得。她稳住呼吸，正手爆冲直线——球落地的瞬间，裁判举起右手，阿九瘫坐在球台边，眼泪突然砸在地板上。

决赛她对阵孙颖莎。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国际大赛决赛相遇，赛前媒体都在渲染“陪练逆袭挑战主力”的戏码，阿九却在热身时对孙颖莎笑：“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松赢的。”

那场球打满七局，每一分都像拉锯。第七局8平的时候，阿九一个反手拧拉出台，懊恼地拍了拍球台。孙颖莎却隔着球台对她喊：“哭什么！拿出你平时陪我加练的狠劲来！”

最后一分，阿九用一个模仿了无数次的“伊藤式”发球抢攻，球擦着球台边线落地。记分牌跳到11:9时，她愣了两秒，直到孙颖莎冲过来抱住她，两人才一起跌坐在地上。

“阿九，你是冠军！”孙颖莎的声音带着哭腔，用手搂在她脖子上，“你看，我就说你可以！”

颁奖仪式上，阿九的金牌和孙颖莎的银牌在灯光下交相辉映。下台后，孙颖莎掏出手机，拉着阿九躲到后台楼梯间。“快，我们亲奖牌！”她像个孩子似的把两枚奖牌凑在一起，镜头里，阿九的金牌边缘刻着“2024巴黎世乒赛”，孙颖莎的银牌映着两人泛红的眼眶。阿九忽然想起网友曾说她“当陪练没前途”，此刻却觉得脖子上的金牌比什么都重——那是她从陪练席一路杀到领奖台的证明，是孙颖莎陪她在无数个深夜球馆里，用汗水砸出来的星光。

后来在全锦赛混采区，有记者问阿九：“从陪练到世乒赛冠军，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阿九朝不远处正在接受采访的孙颖莎望了一眼，对方也正好回头，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阿九笑了笑，对着镜头说：“其实陪练和选手没什么不同，都是在跟自己较劲。她守在聚光灯下的时候，我就当好她的‘影子’；但当我站上球台，我知道她永远是那个在看台上为我喊破嗓子的人。”

球馆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阿九收拾好背包，看见孙颖莎靠在门口等她，阿九手里晃着两枚发卡——一枚是当年的银色蝴蝶，一枚是新买的、镶着巴黎铁塔图案的蓝色发夹。“走吧，莎莎”孙颖莎扬了扬下巴，“你要带我去吃上次没吃到的可丽饼，还有你给我细选的发夹很好看，记得给我拍美美的照片，这次没人说你不专业了吧？”

阿九跟上她的脚步，两人的奖牌在背包里轻轻碰撞，像极了她们一路走来，那些不被看好却彼此支撑的岁月，终于在某个时刻，酿成了独属于她们的乒乓台上的双生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