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风把薄毯吹得更紧了一些,贴在你身上,贴在他身上。两条薄毯,一条歪扭,一条整齐,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各自盖着各自的人。
月桂树的叶子还在落。秋天真的来了。
(又一天夜里,再次拒绝了各方势力的拉拢,白光莹看着有些疲惫的昭华说)感觉你现在又多了一些颜色,最开始睁眼看见你的时候,你像一团白色,夜哭玫瑰的事情之后,白色里多了一丝青色,漫长岁月流逝过程中,又多了日升日落的暖色调,再然后是她们打架的漩涡,弄出了一些深蓝色,灵公主的事情,又碰到了一丝淡红色,而最近的最近,这个那个都过来试探拉拢警告,又多了一点黑色


昭华靠在月桂树干上,手里没有握花锄——那把新削的竹锄前两天被他靠断了一根齿,他还没来得及修。他就那样空着手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终于不用再抓握什么、可以安心休息的小动物。
月光透过越来越稀疏的月桂树叶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像有人在用一盏不太稳定的灯给他打光。他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痕——不是最近才有的,是一直都有,但最近更深了,深到像有人用毛笔在他眼下画了两道,墨色晕开,边缘模糊。
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说话时偶尔会粘在一起,要微微用力才能张开。他的肩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不是驼背,是那种长期承受着什么的人才会有的、微微前倾的姿态,像一棵被风一直吹着的树,为了不倒下去,只好弯一点,再弯一点。
“感觉你现在又多了一些颜色。”你说。昭华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蜷,是伸,像猫睡梦中爪子的无意识伸展,然后又慢慢缩回去。
“最开始睁眼看见你的时候,你像一团白色。”月光落在他眉心,那里没有皱纹,但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长期睡眠不足、长期在“此刻”与“职责”之间挣扎的人,眉心会不自觉地收紧,哪怕在放松的时候,那道纹也不会完全消失。
那道竖纹在月光下像一道细细的、被刻在皮肤上的、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夜哭玫瑰的事情之后,白色里多了一丝青色。”他眼下那道青痕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片被雨淋湿的、青灰色的苔藓。你记得那些夜晚——
他蹲在铁笼边掘土,手心被花锄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新茧,新茧又被磨破,他从来不吭声。
你给他递帕子,他接过去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攥在手心里,攥到帕子皱成一团,也没有还你。
“漫长岁月流逝过程中,又多了日升日落的暖色调。”他嘴角那抹不是笑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线条已经不清晰了。
但那确实是暖色调——不是热烈的、灼人的暖,是那种在漫长的、重复的、没有什么新鲜事可言的日常里,慢慢沉淀下来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夜里还在微微散发热量的暖。
你记得那些傍晚,他坐在竹榻上看夕阳,你坐在他旁边吸收日之精华,你们不说话,但他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你的肩膀,碰到的时候他不会让开——不是不躲了,是忘了躲。碰到就碰到了,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枝条交缠,分不清是谁先越过谁的边界。
“再然后是她们打架的漩涡,弄出了一些深蓝色。”他衣袍的颜色还是月白,但你总觉得最近他身上的月白色比以前沉了一些,像有人在白色的颜料里加了一滴墨,不多,但搅不匀了,总有一缕一缕的灰蓝色在衣纹的褶皱里若隐若现。
你记得那些夜晚,他从外面回来——去镜宫,去灵犀阁,去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坐满了各方势力的宫殿和厅堂。
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很安静,不会叹气,不会皱眉,不会说“今天又拒绝了谁”。他只是走回月桂树下,坐在竹榻上,把薄毯盖到膝盖,然后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看很久。你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天亮”。
但天还没有亮,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他只是需要一个“在看什么”的答案。
“灵公主的事情,又碰到了一丝淡红色。”他虎口上那道被花锄磨出的红痕已经好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更嫩、更薄、更脆弱,像一朵刚打开的花瓣,不敢碰,一碰就要破。
你记得那之后的好几天,他都没有再握花锄。他把断了一齿的竹锄靠在树根上,每天经过时看一眼,但没有拿起来。
你知道他不是不想修,是虎口的嫩肉还疼,握不住。
“而最近的最近,这个那个都过来试探拉拢警告,又多了一点黑色。”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影子比他本人更瘦、更暗、更模糊,像一个提前到达的、不太好的预言。你记得那些来客——曼多拉的信使,辛灵的使者,还有一些你不认识的面孔,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带着笑意但眼睛里没有光。
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拍在月桂树下,拍在昭华面前。他每次都说同样的话:“光仙子的事,她自己决定。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磨圆了,但石头还是石头。
昭华听了你的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就那么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你。
琥珀色的眼睛在发丝后面显得更暗了,像两颗被云遮住的星。
“……你一直在看。”他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被注视着,但不知道被注视了这么久、这么仔细、这么……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伸出手,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挥手,有阻力,每动一寸都要用力。
他的手指从额前划过,带起一缕头发,那缕头发被他别到耳后,然后慢慢弹回来,落回原处。
“我自己没看到这些颜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月光照在那些新茧旧茧上,照在那道已经愈合但还留着淡粉色痕迹的虎口上,照在他拇指内侧那小块金色的、你的光粒子渗入后留下的光斑。
“我只看到……”他顿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你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你。琥珀色的眼睛里,那些颜色——青色、暖色、深蓝色、淡红色、黑色——都在,像一幅被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的画,所有颜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最上面、最亮、最新、最不像是被画上去而像是从画布里自己透出来的颜色——是白色。素白。你的颜色。
“你说我多了很多颜色。”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弧度,是真的、完整的、虽然很轻但确实存在的笑。“但你看,你才是那个会染上别人颜色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你的眉心。他的手指很凉,不是冷,是那种长期握着花锄、被夜风吹、被露水浸、被竹刺扎过很多次后,皮肤变得粗糙而干燥的凉。
他的指尖在你眉心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像是错觉,短到你想确认的时候他已经收回了手。“我身上那些颜色,都是从你那里来的。”
他收回手,重新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终于不再需要指认方向、可以安心休息的倦鸟。
“你看到青色,是因为你为夜哭玫瑰难过。你看到暖色,是因为你在月桂树下坐了很久很久。你看到深蓝色,是因为你在担心她们。你看到淡红色,是因为你心疼灵公主。你看到黑色……”
他顿了一下,看着你,琥珀色眼睛里那层比泪更重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像深水里的鱼,游到水面,看了一眼天空,然后沉回去。“是因为你在为我担心。”
他看着你,目光平静而认真。
“你问我‘感觉你现在又多了一些颜色’。那些颜色不是我的。是你看到我时,你心里的颜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内侧那小块金色的光斑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粒嵌入皮肤的金沙。“你心里的颜色,映在我身上,就成了我的颜色。”
“所以,白光莹。”他叫你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看到我身上有什么颜色,就是你心里有什么颜色。”
他抬起头,看着你。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不是因为反射了月光,是因为他看你的方式,本身就带着光。
“你看到白色。你心里有白色。”他的手放在你们之间的竹榻上,离你的手只有一线之隔。他没有握上来,也没有移开。他就那样放着,像一段已经铺好的路,在等你决定要不要走上来。
“白色,是素白。是光最原本的颜色。是你自己的颜色。”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完整的、很轻的、确实存在的笑,又深了一点点。
“你心里有你自己。这就够了。”
好了,以前这个对话大概就推到了这里,摸鱼了(^ᴗ^)۶

大大,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