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三点发现自己缩小的。
床头的玻璃罐里,那截从齐司礼工作室顺来的银蕨突然发出微光,等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指尖已经够不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了。手机在充电线另一端泛着冷光,像块巨大的灰色方砖,而我穿着大的不成样子的珊瑚绒睡衣,正坐在被角堆成的雪山间发愣。
“叮——”
消息提示音惊得我打了个滚,锁屏界面上跳出齐司礼的消息:【把银蕨放回原位,现在。】
半小时后,雕花木门被骤然推开。齐司礼的银发垂落在晨雾里,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银线,显然是从工作间直奔过来。他弯腰时,袖口的铃兰纹暗纹拂过我头顶的空气,瞳孔在看清床上那团蜷缩的小身影时猛地收缩。
“你、你别过来!”我手忙脚乱地往枕头堆里躲,睡衣领口滑到肩膀,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齐司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转身翻出衣柜深处的雕花檀木盒——那是他用来装珍稀面料的匣子,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搁在梳妆台上。
“坐上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度,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我乖乖爬进木盒,檀香混着雪松气息扑面而来,抬眼便撞进他垂落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里。那双总是含着霜雪的眼睛,此刻正像盛着融化的月光。
变故来得太快,直到被轻轻放在工作间的软椅上,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齐司礼的指尖在触碰我时始终绷着,仿佛在捏一瓣即将融化的霜花。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刺绣,银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而他正背对着我,指尖翻飞地裁剪着什么。
“笨蛋...连魔法植物都敢乱碰。”他突然开口,剪刀在雪纺布料上划出流畅的弧线,“现在连纽扣都扣不好了?”
我这才意识到睡衣领口已经滑到腰际,慌忙拽住衣襟。缩小后的身体像被抽去了力气,连指尖都在发抖。齐司礼忽然转身,手里捧着件巴掌大的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半枝含苞的昙花——是他上个月设计的新款式,此刻被微缩成适合我现在的尺寸。
“手伸出来。”他单膝跪地,与我平视,指尖捏着珍珠纽扣的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蝴蝶的翅膀。我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突然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想来是连夜解咒未果。当微凉的指腹擦过我裸露的锁骨时,他猛地别过脸,银发遮住了发红的耳尖。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放进了精致的怀表齿轮里。齐司礼在飘窗边搭了座小阁楼,用雪松木搭成的楼梯缠着蔷薇花藤,二楼的软塌上铺着他亲手绣的星轨图案毛毯。每天清晨,他都会用银匙舀着蜂蜜牛奶喂我,勺子边缘刻着细小的铃兰纹,是他趁我午睡时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
“笨鸟,够得到书架第三层吗?”他站在落地镜前调整领带,余光却始终盯着在迷你书架前打转的我。话音未落,尾尖已经卷起那本我踮脚够了半天的《鸟类迁徙图谱》,轻轻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当我气鼓鼓地转身时,总能看见他唇角那抹没来得及收住的弧度。
最让我心跳漏拍的是某个起雾的夜晚。我缩在他掌心看他绘制设计图,暖光台灯在他睫毛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忽然一阵夜风卷起窗帘,他下意识地将我拢进掌心,尾尖缠绕着我的腰际,像条毛茸茸的围巾。体温透过指尖传来,他的声音混着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冷就往尾巴里钻,别硬撑。”
解咒的那天来得毫无预兆。晨光里,齐司礼的指尖刚触到我发顶,银蕨突然从窗台飞出,光点如流萤般涌入我体内。熟悉的眩晕感过后,我正坐在他的工作台上,面前是微缩的家具和——呆立在原地,耳尖红透的齐司礼。
“你、你看够了没?”他突然转身,抓起披风挡住半张脸,尾尖却紧张地卷起桌角的图纸,“谁准你突然变回来的...”话没说完,我已经扑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雪松与檀香交织的气息。他僵了一瞬,忽然叹口气,指尖轻轻揉着我后颈:“下次再碰奇怪的东西,就把你关在金丝雀笼子里。”
暮色漫进工作间时,我发现飘窗上的迷你阁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精致的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叠着那件月白色旗袍,袖口处多了行细小的刺绣——在昙花旁,绣着只振翅的迷你笨鸟。
齐司礼正倚在门边,银发垂落肩头:“看什么?还不快过来量尺寸。”他转身时,我看见他指尖捏着根银线,线尾系着枚微型铃铛,正是那天我缩小时,他用来固定我睡衣的小装饰。
原来有些温柔,藏在比星光更细小的针脚里。而我永远记得,在那段被缩小的时光里,他望向我时,眼中盛着比整个宇宙更璀璨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