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曲专辑《零点》上线的那天，上海下起了小雨。
凌晨零点，数字音源在各大平台同步释出。实体专辑——限量一万张——也在官方渠道开启预售。
参加实验的一百人几乎彻夜未眠。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用节目组提供的设备，开始进行标准的打榜流程。
“音源组的，QQ音乐、网易云、酷狗，三个平台循环播放清单已经发到群里了！”
“数据组的，微博话题#阿米首张单曲零点#刷起来，注意带正确话题格式！”
“购买组的，实体专辑链接已经发了，每人至少支持三张，截图发到群里统计！”
“反黑组的，注意监测各大论坛，有负面言论立刻处理！”
这样的对话在十几个微信群里同时进行。每个人都被分配了明确的任务，像是精密仪器上的齿轮，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他们曾经为防弹做过同样的事——熬夜刷音源，集资买专辑，在论坛控评，在微博打榜。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这一次，他们知道自己在“造神”。知道那个在耳机里唱歌的“阿米”，其实是女扮男装的未来姐。知道那些在微博上被疯狂转发的精修照片，背后是顶级的摄影和修图团队。
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奇怪的是，当《星坠》的前奏响起，当那个清澈中带着破碎感的声音唱出第一句歌词，当他们在各大音乐平台的评论区看到真实路人的赞美——“单曲循环中了”、“这音色太特别了”、“新人这种质量太惊人了”——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还是油然而生。
“我们真的……在创造什么。”凌晨三点，一个叫林小雨的女生在小组复盘会上说。她是指定的文案组组长，负责撰写所有官方和非官方的宣传文案。
“今天微博上那个三千转的安利长文，是我写的。”她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我写他多么有才华，多么坚持音乐梦想，多么值得被看见。但我知道，那些‘故事’都是团队编的。可当我看到评论区那么多人说被感动了，说要去支持他……我居然，居然有点感动自己。”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我懂。”另一个男生开口，他是数据组的负责人，“今天我在豆瓣小组发安利帖，看着楼越盖越高，很多人问阿米是谁，什么时候出道……那种感觉，就像在玩一个大型的养成游戏。而我们，是游戏管理员。”
“但游戏里的玩家，是真实的人啊。”一个声音小声说，“他们真的会花钱，会投入感情……”
“所以才可怕。”林小雨说，“如果我们能这么轻易地制造出一个让人喜欢的‘偶像’，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以前喜欢的那些，也可能只是被制造出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里荡开涟漪。
凌晨四点，初步数据出来。
《零点》数字专辑首日销量：12万张。
实体专辑预售：一小时内售罄。
QQ音乐新歌榜：第三位。
微博话题阅读量：1.2亿。
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是现象级的成绩。
当周薇在总控室公布这些数据时，一百名参与者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欢呼——尽管他们知道，这成绩里有多少是“水分”，有多少是他们的“劳动成果”。
但欢呼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茫然。
“我们真的做到了……”一个女生喃喃道，“用十五天，造出一个‘偶像’。”
“不，”另一个男生纠正她，“是用七天。现在才第七天。”
总控室里，未来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些年轻脸庞上复杂的表情，端起手边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李总，”周薇走过来，“效果比预期还好。现在微博上关于阿米的讨论，真实用户的比例已经占到40%了。很多人真的以为他是即将出道的新人。”
李未来正常。
李未来（放下咖啡杯）人总是愿意相信美好的故事。一个有才华、有颜值、低调努力的新人，这个人设太符合大众对‘宝藏男孩’的想象了。
“那下一步……”
李未来按计划进行。
李未来（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明天粉丝见面会的场地布置好了吗？
“好了，能容纳五百人的livehouse，舞台、灯光、音响都是顶配。”
李未来安保呢？
“聘请了专业的安保公司，确保现场秩序和安全。”
李未来流程？
“已经和阿米——和您，对过三次了。开场表演两首歌，互动环节，粉丝礼物赠送，最后大合照。”
未来点了点头。
“对了，”周薇想起什么，“今天有六家娱乐公司联系了我们留下的官方邮箱，询问阿米是否签约，有没有合作意向。其中有两家是业内比较大的公司。”
李未来回复他们，阿米目前是独立艺人，暂时不考虑签约。另外，准备一下签约仪式的物料。
“签约仪式？”
李未来嗯。
未来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未来一周后，阿米将“签约”我名下的影视公司。到时候需要发通稿。
周薇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您是要把这场‘造神’做到极致？”
李未来既然要实验，就要控制所有变量。我要让他们看到，从素人到偶像，从作品发布到商业运作，这整条产业链是如何运转的。我要让他们亲手参与每一个环节。
她走到窗前，看着上海清晨的街景。
李未来只有这样，当他们回到现实，再看那些他们曾经追捧的偶像时，才能看清楚——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才华，多少是工业的包装，多少是粉丝的一厢情愿。
周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年轻女孩提出的实验构想。
那时她觉得这想法太疯狂，太大胆，太……残忍。
但现在，看着那些参与者在短短七天内的变化，看着他们从单纯的粉丝，变成冷静的观察者，再变成狂热的“造神者”……
她开始明白，这场实验的意义，也许远比她想象的更深远。
“李总，”周薇轻声问，“您觉得，实验结束后，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追星吗？”
未来没有回头。
李未来我不知道。
李未来但我希望他们至少能明白一件事——
她顿了顿。
李未来当你崇拜一个人的时候，你崇拜的究竟是他本身，还是你投射在他身上的幻想？当你为一个人流泪的时候，你感动的究竟是他的“付出”，还是自我感动的情绪？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晨曦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李未来这个答案，需要他们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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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上海某livehouse。
下午两点，粉丝见面会开场前两小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五百个座位全部售罄——其中三百张票留给了实验参与者，另外两百张通过网络销售，在开票三分钟内被抢光。
排队的人群里，有精心打扮的年轻女孩，有带着相机的站姐，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娱乐记者的人。
“听说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我看了机场视频，气质真的绝了！”
“不知道今天会表演什么歌，《星坠》现场版一定要有啊！”
队伍里，实验参与者们心情复杂。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演出”，知道台上的“阿米”其实是李未来，知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但当他们走进场馆，看到那个精心布置的舞台——简约但质感十足的背景板，专业的灯光设备，甚至还有干冰机——一种莫名的期待感，还是涌了上来。
“我们真的……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林小雨对身边的同伴说。她今天被分配了“粉丝代表”的角色，将在互动环节上台赠送礼物。
“感觉像在做梦。”同伴小声回应，“一个我们集体做的梦。”
下午四点，灯光暗下。
全场瞬间安静，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和快门声。
前奏响起——《星坠》的钢琴声，但在现场乐队的重新编曲下，比录音室版本更加宏大、更具穿透力。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阿米”站在光里。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浅亚麻色的头发在灯光下近乎透明，浅褐色的眼睛看向台下时，像是蒙着一层江南的烟雨。
“他”开口唱出第一句。
声音通过高品质的音响传遍全场，比录音版本更多了一丝现场的颗粒感和真实感。那种清澈中带着易碎感的音色，在现场听来更加震撼。
全场爆发出尖叫。
但“阿米”没有受到干扰，“他”完全沉浸在音乐里，闭着眼，微微仰头，喉结随着演唱轻轻滚动。灯光追着“他”，在“他”身上镀上流动的光影。
当唱到副歌部分的高音时，“他”睁开眼，看向台下。那一瞬间的眼神，脆弱又坚定，像在寻求某种共鸣，又像在给予某种力量。
台下的尖叫声更大了。
实验参与者们戴着心率手表，此刻表盘上的数字开始跳动——110，115，118……
“不行，我要控制……”一个女生小声对自己说，深呼吸。
但她控制不住眼睛。控制不住去看台上那个发光的人。控制不住去听那个仿佛能钻进心里的声音。
她知道这是假的。
但此刻，此刻的感受，是真的。
两首歌表演结束，“阿米”微微喘息，拿起话筒。
“大家好，我是阿米。”“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比机场时多了一丝演出后的沙哑，“谢谢你们今天来。”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看到这么多人，其实有点紧张。”“他”笑了笑，笑容干净又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开心。能站在这里，唱我的歌给你们听，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段话是编剧写的。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真诚的眼神和略微紧张的小动作，显得无比真实。
互动环节开始。
主持人邀请了几位粉丝上台，进行简单的游戏和问答。其中就有林小雨。
当她走上台，站在距离“阿米”不到两米的地方时，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睫毛，看到“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看到“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喉结。
她的心跳手表开始报警——125，130……
“这位粉丝，有什么想对阿米说的吗？”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
林小雨接过话筒，手在抖。她准备好的台词早就忘光了。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台下开始轻笑。
“阿米”也笑了，那是一个安抚的笑容：“没关系，慢慢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听着。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
“我……我……”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你的歌，真的很好听。谢谢你……做出这么好的音乐。”
说完，她的脸红了。这算什么啊，太官方了吧。
但“阿米”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能被人这样认可，是我最大的幸福。”
然后，“他”主动走近一步，接过她手里准备好的礼物——一条手工编织的手绳。
“这是……我自己编的。”林小雨小声说，“祝你……一切顺利。”
“阿米”低头看着手绳，然后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向她。
“我会一直戴着的。”他说。
那一刻，林小雨的心跳，飙升到了140。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下台的。回到座位时，同伴捅了捅她：“你的脸好红！”
林小雨捂住脸，感觉耳朵都在发烫。
“我知道是假的……”她小声说，“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太真了。太真了。”
见面会最后，是所有粉丝上台合影的环节。
五百人分批上台，每批五十人，“阿米”站在中间，配合每个人拍照。“他”会根据粉丝的要求摆姿势——比心，微笑，甚至有个大胆的粉丝要求“背后抱”，“他”也温和地答应了，但当然是隔着距离的绅士抱。
每一批粉丝下台时，都是晕乎乎的。
“他真的好温柔……”
“拍照的时候还问我累不累……”
“我让他签名，他签完还说了谢谢……”
“这种偶像服务也太好了吧……”
实验参与者们混在真实粉丝中，听着这些真实的赞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知道，这些“温柔”、“体贴”、“真诚”，都是设计好的。是未来姐研究了大量偶像粉丝见面会录像后，总结出的“最优方案”。
但知道归知道，当亲身经历时，那种被尊重、被重视、被温柔以待的感觉……
是真的会上瘾的。
见面会结束后，微博上再次炸了。
阿米粉丝见面会#的话题下，全是现场粉丝发布的照片、视频和回复。
“本人真的绝了，不上镜！真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性格也太好了吧，有求必应，一点架子都没有。”
“现场稳得一匹，比录音版还好听！”
“这是什么神仙偶像，粉了粉了！”
@阿米_Amii 的微博粉丝，一夜之间突破35万。
而在实验总控室，周薇正在统计心率数据。
“今天粉丝见面会，一百名参与者，心率超过120被淘汰的……89人。”她念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有些干涩。
会议室里，未来、心理顾问、执行团队都在。
“意料之中。”心理顾问说，“面对如此高强度的情感刺激和亲密互动，能保持冷静的人才是少数。”
“但这89人中，”周薇补充，“有47人是在阿米表演时心率超标，另外42人是在互动环节。其中互动环节被淘汰的，有31人是和阿米有直接接触——上台玩游戏、送礼、单独合影——的时候。”
她顿了顿，看向未来：“这说明，近距离的、个性化的互动，对粉丝的情感冲击最大。这也是偶像工业最擅长利用的环节——制造‘专属感’和‘亲密感’的幻觉。”
未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看一段监控录像。是林小雨上台送礼物时的片段。镜头拉近，能清楚看到女孩通红的脸，颤抖的手，以及“阿米”看向她时，那双浅褐色眼睛里专注的温柔。
那种温柔，是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的。
角度，眼神的落点，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眨眼的速度——都是计算好的。
但屏幕里那个女孩的反应，是真的。
她的脸红是真的，颤抖是真的，下台后捂住脸时眼里闪烁的光，也是真的。
未来关掉了录像。
李未来明天签售会的场地，确认了吗？
“确认了，能容纳三百人的书店，动线已经设计好了。”周薇回答，“另外，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准备了特别的‘签售福利’。”
李未来说说看。
“除了标准的签名、合照、简短对话外，阿米会为前一百名粉丝准备手写小卡片，内容各不相同。另外，他会记住今天见面会上台粉丝的名字和特征，在签售时如果遇到，会主动提及——比如对林小雨，他会说‘手绳我很喜欢，今天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一个年轻执行犹豫着开口，“会不会太……套路了？”
李未来要的就是套路。我要让他们体验到，极致的“偶像服务”是什么样子。我要让他们知道，那些让他们心动的小细节、小惊喜，都可以是设计好的。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李未来到目前为止，实验进展顺利。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音乐品质、外貌气质、人设故事、粉丝服务。
她圈住“音乐品质”，
李未来我们提供了顶级的音乐作品，这是基础。
她圈住“外貌气质”。
李未来我们塑造了极具吸引力的外貌和气质，这是敲门砖。
她圈住“人设故事”。
李未来我们编造了完整且有感染力的人生故事，这是情感连接点。
最后，她圈住“粉丝服务”。
李未来现在，我们要提供极致的粉丝服务，这是巩固忠诚度的关键。
她转身，看向团队。
李未来当这四个要素都达到顶级水平，会制造出什么样的“偶像”？粉丝会对这样的“偶像”产生多深的情感依赖？这种依赖，和他们对真实偶像的依赖，有什么不同？”
她放下笔。
李未来这些问题的答案，会在接下来的签售会上，慢慢浮现。
窗外，上海的夜色渐深。
这座城市里，有几百个年轻人今晚会失眠。他们手机里存着今天拍的照片，脑海里回荡着今天听到的歌声，心里萦绕着今天感受到的温柔。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实验。
但他们的心跳，他们的脸红，他们的期待——都是真的。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人，正看着监控屏幕里那些年轻的脸庞，像是在观察一场盛大而精密的化学反应。
她既是试剂，也是观察者。
既是造神者，也是解构者。
这场名为《造神》的实验，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深度，改变着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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