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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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目测也就二十多岁，戴着很厚很厚的镜片，让我难以看清她的脸。

她做着上一位研究者的工作，一模一样，甚至每天做每件事的时间都没变，我问她之前的那位研究者去哪了，她推了推眼镜，歪头看了看我，“原来你不知道吗？”我点了点头。

“死掉了。你没有发现他越来越老了，行动都费劲了嘛？”她对着我笑一笑。

“死掉了？那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就是变得小小的，像刚出生那样小，小到可以放进一个小盒子里。”她一边忙着手中的工作一边说，“……大概像一只小猫一样轻吧？也许。”

“像猫儿一样轻……真的是人类吗？好奇怪。”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踮起脚摸了摸我的头，“十七，不要想这个问题了，这个和你没有关系。我们继续努力吧，为了造福人类。”

我不明白，那个研究员对我很好，带我去很多地方看风景，为什么和我没有关系呢？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我还要完成测试、更新换代，这样才能服务更多的人。

她也许看出我的疑惑了，也许没看出来，只是笑着对我说：“没关系的。对了，我们下棋吧？这是人类的活动呢。”

那个女孩陪着我，给我装载了更多的弹药、和我下棋、带我去看更多的美景、带我吃了很多很多人类的食物，直到她像上一个研究者一样，头发变白了、反应变慢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的眼睛便不眨了，静悄悄地躺在研究所的床上。

我拿着象棋盘，等着她起床陪我下棋，可是过了很久她都没有起床。然后，我看到有个年轻的少年推门进来，他对着我笑了一下，“你好呀，战神十七。我是新的研究员。”

“你好，她为什么不起床呢？”我看着那个新来的少年问。

“啊，前辈她死了。过会我去把前辈埋掉。”那个少年看着床上的她，“不过没关系，现在由我来陪着你，我们一起努力吧？”

她死了？像猫儿一样轻了吗？我走过去，轻轻抱起了她，比猫要重啊……为什么呢？研究员说的话都是对的，人类死掉为什么不像猫儿一样轻呢？

“战神十七，你为什么要抱起她？”那个少年忽然激动地问我，拿着平时记录我的性能的本子，“你有什么情绪？”

“并非。只是，她说人死后会像猫一样轻，我很奇怪。死亡后她也比猫要重很多。”我回答他。

我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哈哈，我知道怎么让她变得像猫儿一样轻，等我带给你看吧？”

我点点头，看着他带着她离开了，我抱着象棋盘，现在是游乐的时间，可是她死了，我要怎么游乐呢？我学着她的样子摆好棋盘，坐在汉方，挪动了我的第一颗棋子。

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我正看着棋盘，那个少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盒子，黑色的，上面有她的黑白色照片，他把盒子双手递给我，“来，战神十七，抱着她，看看像猫儿一样吗？”

我接过那个盒子，凉凉的，和猫儿差不多重。我点点头，“嗯，一样。”

“这就是死亡的重量哦，不过你拿着肯定要比我们轻啦。”少年疲惫的笑了笑。

“因为我有重力引擎吗？”我问他。

“嗯……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少年对着我点点头，“不过，死亡对人类而言是非常沉重的。”

“有多么沉重呢？”

“呃，就是……”我看着那个少年的神情有些复杂了，“就是……会让身边的人沉入海底的重量，但是对自己而言就轻松啦，像是从海底浮起来。”

“我不明白。”我摇了摇头。

“不明白也没关系的，战神十七，这和你没关系啦，我们要继续努力奋斗咯。”少年扬长一笑，带着我检查了身体、查看了我的系统进程。

之后，他像她一样，带着我看风景、吃更多种类的食物、下棋……我和他一起养了一只猫，不过后来猫死掉了，我和他一起埋葬了它，然后继续我们每天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和前两个研究员一样安静的躺在床上，近似的时间、近似的地点，我和那时一样坐在床边看着他。

“研究员。到下棋的时间了。”我戳了戳他，“研究员，到下棋的时间了，请醒醒。”

“中午好啊，战神十七？”我看着又一个男孩走进我们的研究所，“我是新的研究员，接下来请多指教啦。”

我想我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死了。

要被装进小小的盒子里了、变得像猫儿一样轻了。

“怎么了十七？出故障了吗？”我看着他靠近我，像其他研究员一样为我检查身体。

他们好像啊，他们简直是同一个人，可是每个人的名字都不一样、性别也不同……他们声音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他们是一个人吗？不是的话，为什么要做同样的事情呢？

“研究员是同一个人吗？”我问他。

“啊……？不是啊。”他呆滞的看着我，“我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呀？你每天和我们相处，看不出来人类的不同吗？”

“还是感知系统出了问题？”他看起来有些紧张。

“可是为什么你们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而且都说要为了人类作贡献呢？而且你们都会死掉，安静的不说话、躺在床上。”

他看着我，笑了，“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呀。我们要把你完善到最好，然后让你保护人类、帮人类做事情、这样人类就会更轻松、更幸福了。”

不一样的人为什么会有一样的目标呢？

我和新的研究员共同埋葬了上一个研究员，我们依旧过着一样的生活，直到他去世，再来一个研究员、再来一个研究员……再来更多的研究员。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贫瘠了，每个研究员都尽力的让我们的生活恢复正常，可是无济于事，我看着更多的研究员死掉、抱着更多的猫儿一样重的盒子、看着更多的墓碑……直到最后一个研究员踏入我的视野。

我们依旧这样生活着，直到她很老了，已经近乎其他研究员死亡的状态了。她指着我面前的墓地，“战神十七，你看这里，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什么想法？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任何想法，研究员。”

“嗯，我知道啦。”那个研究员对我笑了笑，坐在椅子上没了声音。我坐在墓地面前，等待着，按照本来的时间做着我应该做的事情，我拿着棋盘去见研究员，看到她依然坐在椅子上，安详地闭着眼睛。

“研究员，你也死掉了吗？可以回答我吗？”我问她。

没有回答。

我已经和不同的研究员处理了很多死亡的研究员，我很熟练的抱起那位研究员，看着她被推进火炉里，在里面挑了几块被称之为“重要”的骨头放到盒子里，她也变得像猫儿一样轻了。

我埋葬她，立好墓碑，写好她的名字。

研究所的电力系统损坏了，我依旧在里面等待着新的研究员。不过我什么也没等到，只看到研究所门外被贴了个大大的“拆”字。很快，一群人来了，他们带着不同的装备，要把这个巨大的榫卯结构的建筑拆除了。

“为什么要拆掉研究所呢？”我问其中一个人，他看着我，恍然大悟了一样的，“哦！你就是他们研究的人造机关吧？叫什么十七……？你们没有资金继续研究了，所以拆掉了，不过我们也是仁至义尽的人，你快趁着这功夫去看看有什么要拿走的东西吧。”

我听出这是人类的命令，我于是踏入研究所，在里面找我想拿走的东西。可是什么是“我想拿走的东西”呢？我转了一圈，从里面出来了，什么也没拿，我向刚才的人报告，“先生，我并没有要拿的东西。”

“怎么可能没有呢？”那个人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递给我一个东西，“算了，你拿着这个吧，感觉里面能拿走还有价值的也就这个了吧？”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是一个报告册，所有研究员在死之前都会把他们的工作成果整理成一张纸，我翻看着每一张纸，在每个项目里我都完成的很好，可是在“表达情感”这一项却没有任何记录。

“表达情感”这个项目我竟然一点都没做到吗？研究员们是不是很失望呢？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不属于任何研究员的笔迹：项目失败即刻销毁战神十七。

销毁……我没有完成这个项目，我应该销毁我自己。我看着身后一点一点倒塌的研究所，知道我该做什么了，我准备取出我的机体核心。只是不知为何，我忽然想到研究员们。

二十五人，目标都是让我“造福人类”，如果我销毁自己，他们不是白白死去了吗？

情感的话……也许我可以表达出来的。

就让我带着你们一起走吧，我会替你们完成工作的，量产我自己，造福人类，走吧，我带着你们一起走。

——

对死亡的思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