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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昨天推开家门那一刻——空荡荡的客厅,少了一双的拖鞋,阳台上消失的衬衫,书桌上不见了的保温杯。
她想起拨了十几遍都打不通的电话,想起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一遍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想起给学校打电话时,听见“哈岚”两个字的那一瞬间,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没电了。三天,一直没电。”

顾一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打?”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顾一燃脸色白了白。
张雪瑶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翻卷宗,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丁国柱扶了扶眼镜,眼镜腿差点戳进眼睛里。赵晓光终于直起腰,又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着,索性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郑北身后。
郑北倒是坦坦荡荡地看热闹,就差抓把瓜子了。
顾一燃看着盛惊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他每天晚上都攥着那个手机,充上电又拔掉,拔掉又充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遍。他想说他写了三条短信又都删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说他怕她担心,怕她哭,怕她红着眼睛说“我跟你一起去”,怕她跟来哈岚受这份罪。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惊月看着他,忽然想起郑北刚才说的话——
“他这几天是真的想你。半夜在走廊站着,就盯着南边看。那个方向,是广州。”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
“算了。”

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屋里其他人。
“盛惊月,化学专业,以后和顾一燃一起负责样品分析。”

张雪瑶蹭地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盛老师好!我叫张雪瑶,你叫我瑶瑶就行!”

“丁国柱。”
赵晓光从郑北身后探出脑袋。

“赵晓光,可以叫我光哥!”
郑北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谁叫你光哥了?叫晓光就行。”
赵晓光揉着后脑勺嘿嘿笑。
盛惊月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张雪瑶看着顾老师自从盛老师来了以后就没移开过的眼神都快好奇死了,又没法问当事人。

“行了,反正马上下班了,走吧,我给你们夫妻俩送回去。”
郑北这话说得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句话,也把其他几个人的疑问解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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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队长麻烦你了。”


“这有啥麻不麻烦的,你们也是来哈岚给我们帮忙。”
“不管怎么说,这几天他在你家住也打扰了,过几天我请你们吃饭可别拒绝。”


“行。”
顾一燃和郑北又说了两句,郑北就开车离开了,顾一燃跟在盛惊月后面走进小洋楼。
郁金香和玫瑰在夜色里敛了花瓣,只有几朵晚开的还撑着,风一吹,轻轻晃一晃。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顾一燃拎着行李箱,跟在盛惊月身后,走过那条青砖小路。
她的背影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米白色的风衣,松松扎着的头发,走得不算快,但一步都没停。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们在广州的校园里第一次见面。她从图书馆出来,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想搭话又不敢,一直跟到了食堂门口。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盛惊月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小托盘里,然后直起身,回头看他。
他刚才在外面只看见了院子和楼的外墙——樱花粉的墙面,奶白色的雕花,爬满藤蔓的露台。那时候他觉得,这楼确实好看,像童话里那种。
现在站在玄关往里看,他才发现,外面那些只是开胃菜。
玄关的地面是米白和浅粉交织的大理石拼花,拼成一朵朵盛开的玫瑰。奶白色的墙面,浅粉丝绒的玄关柜,柜上摆着水晶花瓶,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郁金香。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的光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脚下踩着的毯子也是浅粉色的,绣着郁金香图案,软得他差点以为踩在云上。
盛惊月忍不下去了,把顾一燃一把抓进来,推在沙发上。
她忍两天了,她快气死了。
“顾一燃你是不是想离婚。”

顾一燃被推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柔软的粉丝绒沙发,整个人陷进去。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盛惊月站在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眼眶红着,但眼睛里烧着火。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什么都藏在心里的火。

“离婚?”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对。”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我回家,家里空了。你的东西都没了。拖鞋少了一双,衬衫不见了,杯子也没了。我给张姐打电话之前,先给医院王主任打的电话。”

顾一燃的脸色白了。
“我怕你出事。我怕你像我爸妈那样,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擦到眼泪,只有一点湿润。
“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十七个。每一个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顾一燃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接到学校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她看着他,眼眶红着,但没哭。
“我想的是,幸好,幸好他只是去查案子了,幸好他没出事。”

“然后我想的是,为什么他不告诉我?”

“为什么他要一个人跑过来?”

“为什么他连一条短信都不发?”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顾一燃,我们是夫妻。”

“你说过的,以后风雨同路,以后生死与共,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瞒着对方,不丢下对方。”

顾一燃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我没忘。一个字都没忘。”
盛惊月看着他,等着。

“我来哈岚那天在咱们家客厅里,站了很久。”

“我想给你打电话。我想告诉你,我要去哈岚了,要去查那个冰毒案,要去你爸妈当年出事的地方。”

“但我不敢。”
他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我怕你担心。我怕你哭。我怕你说要跟我一起来。哈岚太冷了,你从小在广州长大,最怕过冬天。我怕你受不了这个罪。”

“我写了三条短信,都删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拦着我,又怕你不拦我。我怕的东西太多,多到——”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

“多到我开始逃避。”
盛惊月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也没哭。
两个人都红着眼眶,站在这个粉色的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盛惊月开口。
“顾一燃。”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冷。我最怕的是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顾一燃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我爸妈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他们身边。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他们出门的时候,我还在睡觉。等我醒了,他们就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我问爷爷奶奶,我爸我妈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子的。他们说,我爸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说‘囡囡醒了告诉她,爸爸晚上回来给她带糖’。”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没回来。”

顾一燃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挣,靠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
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她耳边说,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不抖了。
他低头看她,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

“怀玉。”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看见她红着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已经不哭了。
她瞪他一眼。
“看什么看。”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笑。”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顾一燃,我要收回你的称呼我小名权了。”

她闷在他怀里,声音瓮瓮的。

“哎呀,别啊,老婆。”
怀玉,她小名。
盛惊月从他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他,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那点火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哼。”

“陪我逛逛这。”

顾一燃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变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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