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环抱着书的手臂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过电般的战栗。

林岁岁浑身一僵，脸上温度飙升，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我……我学习忙……没看手机……”她胡乱找着借口，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书堆里。

“忙？”朱志鑫低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情，“忙得小区楼下遛狗都能一天三趟，就是没空回我消息？”

林岁岁：“……”

他怎么知道她一天遛几次狗？！这人是不是在她身上装监控了！

她憋得脸红，又窘又急，偏偏被他堵在这角落，进退两难。周围偶尔有经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

“你、你到底让不让？”她有点破罐破摔地抬头，瞪他，可惜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水汪汪，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在撒娇。

朱志鑫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不是推开她，而是直接探向她怀里那摞书。

“你干嘛……”林岁岁一惊，下意识抱紧。

他却不由分说，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轻而易举地就把那摞沉甸甸的书从她怀里抽走，夹在了自己胳膊底下。手臂骤然一轻，心里却猛地一空。

林岁岁茫然地看着他。

“不是抱不动了？”朱志鑫挑眉，神情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忙。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终于收了回去，揣进校服裤兜里，“走吧，顺路。”

说完，他转身，迈开长腿就往高一（七）班的方向走。

林岁岁愣在原地，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还有被他夹在臂弯里、属于自己的那摞教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算什么？打一棒子给颗甜枣？

不对，枣呢？她的书还在他手里！

“喂！朱志鑫！你把书还我！”她赶紧小跑着追上去，跟在他旁边，试图跳起来够自己的书。

可他个子太高，手臂一抬，她连书皮都摸不到。

“我自己能拿！”

“哦。”

“你快还我！”

“到了教室就还你。”

“你现在就还我！”

“吵死了。”他侧过头瞥她一眼，嘴角那点坏笑又浮了起来，“再吵，信不信我现在就拆一包小熊饼干在你面前吃完？”

林岁岁瞬间闭嘴，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他的侧影。

幼稚鬼！混蛋！就会拿小时候的事威胁她！

一路顶着各种目光——主要是女生们投注在石晋楼身上、然后又分给她一半的好奇与探究的视线——林岁岁如坐针毡地终于蹭到了高一（七）班门口。

朱志鑫停下脚步，总算把书递还给她。

林岁岁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扭头就要钻进教室。

“喂。”他又叫住她。

林岁岁警惕地回头。

朱志鑫站在走廊的光晕里，身姿挺拔，看着她的眼神深了些许。

“下午放学等着，”他说，语气随意，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一起回去。”

“我不要！”林岁岁想也没想就拒绝。

朱志鑫眯了下眼，还没说话，上课预备铃恰好在此时响起。

“叮铃铃——”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只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进教室：“等着。”

说完，不等林岁岁再反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另一头的高三年级走去。

林岁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流里，气得跺了下脚，才抱着书闷头冲进教室。

新的班级，陌生的面孔。

林岁岁按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是靠窗的第四排。同桌是个剪着短发、看起来很飒气的女生，叫唐薇。

一上午的课程，林岁岁有点心神不宁。

开学考的成绩公布了，她排在班级中游，不太好也不太坏。老师讲话，同学自我介绍，领书发书……一切按部就班。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走廊对面，就是高三的教学楼。

她飞快地甩甩头，试图把某个讨厌鬼的身影从脑子里甩出去。

课间休息，唐薇是个自来熟，凑过来小声问她：“哎，岁岁，早上门口那个是朱志鑫吧？高三的那个级草加校霸？你认识他？”

林岁岁心里一咯噔，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算是吧。”

“哇！你们什么关系啊？他居然帮你拿书！我看他刚才好像还在跟你说话，表情好酷！”唐薇眼睛发亮，充满了八卦的气息。

“没、没什么关系，”林岁岁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就是……邻居而已。”

“青梅竹马？！”唐薇更兴奋了，“快跟我说说，他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那么凶？打架超厉害？听说隔壁职高的都不敢惹他！”

林岁岁想起那人小时候抢她饼干、长大了堵她路的恶劣行径，含糊地点头：“……是挺凶的。”

但对她的那些“凶”，和对外人的那种凶，好像又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但他好帅啊……”唐薇捧着脸感叹，“就是看起来有点吓人，不敢靠近。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感觉好像没那么可怕？”

林岁岁干笑两声，没接话。

可怕，怎么不可怕。那种全方位的压迫感，让她心跳失序、头脑空白的可怕。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铃响。

林岁岁动作磨蹭地收拾着书包，心里盘算着怎么避开朱志鑫。

要不然……从另一边楼梯溜走？

或者干脆去图书馆待到晚自习再回去？

“岁岁，走吗？”唐薇问她。

“啊，我……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林岁岁努力笑得自然。

“好吧，明天见！”唐薇挥挥手，跟着人流走了。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

林岁岁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下走廊的情况，没看到那个惹眼的高个子。她心下稍安，背起书包，决定采取Plan A——从西侧楼梯溜之大吉。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眼看就要安全抵达楼梯口。

“打算去哪儿？”

一道懒洋洋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她正前方响起。

林岁岁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朱志鑫正斜倚在西侧楼梯口的防火门上，像是等了很久。夕阳的金红色光芒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却软化不了他那周身略带痞气的强势。

他歪着头看她，眼神似笑非笑。

“林岁岁，长本事了，嗯？敢放我鸽子？”林岁岁：“……”

完蛋。Plan A失败。

他直起身，几步就走到她面前，极其自然地从她肩上把书包拎了下来，甩到自己肩上。

“走了。”

他率先转身下楼。

林岁岁看着自己瞬间空荡荡的肩膀，认命地叹了口气，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垂头丧气地跟在他后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她的，交错重叠，不分彼此。

走出教学楼，喧嚣扑面而来。

朱志鑫腿长步子大，林岁岁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速度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下来，变得和她步调一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经过学校小超市，朱志鑫脚步一顿，拐了进去。

林岁岁只好停在门口等他。

没过几分钟，他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盒鲜牛奶，还有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小熊饼干。

他把牛奶插好吸管，递了一盒给林岁岁，然后撕开了那袋饼干。

林岁岁接过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他手里的饼干袋。

还是幼儿园那个牌子，那个口味。

他捏着一块小熊形状的饼干，却没有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她嘴边。

动作非常自然，行云流水。

林岁岁愣住了，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看什么？”朱志鑫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耳根似乎被夕阳染上了一层薄红，“赔你的。吃不吃？”

他的手指修长，捏着那块小小的饼干，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林岁岁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她犹豫了一下，微微张开嘴，小心地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块饼干。

酥脆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同时，她的嘴唇不可避免地、极其轻微地擦过了他的指尖。

两人同时一僵。

朱志鑫飞快地收回了手，揣进裤兜里，视线看向别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林岁岁嚼着饼干，脸颊发烫，低着头不敢看他。空气莫名变得稀薄而粘稠。

“走了。”他声音好像更哑了点，率先抬脚。

“哦。”林岁岁小声应着，乖乖跟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

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快走到小区门口，朱志鑫才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恢复了平时的调子。

“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林岁岁警铃大作：“……干嘛？”

“顺路送你。”

“不顺路！”她立刻反驳，“高三和高一的教学楼都不在一栋！”

“都在一个学校，”他侧头看她，理直气壮，“怎么不顺路？”

林岁岁：“……”无法反驳。

“七点十分，”他自顾自定了时间，“小区门口等你。敢迟到……”

他没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林岁岁瞬间想起了被小熊饼干支配的恐惧，以及今天早上被堵在楼梯间的窘迫。

她憋屈地闭了嘴。

走到林家单元楼下，朱志鑫把书包递还给她。

林岁岁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要跑进楼里。

“林岁岁。”他又叫住她。

她回头。

暮色四合，天色渐暗，楼下的路灯还没亮起。他站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光影里，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格外亮。

“明天，”他看着她说，语气不容置喙，“记得等我。”

林岁岁几乎是逃回家的。

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触碰带来的灼热触感，还有……那小熊饼干的甜腻奶香。

她猛地甩头，想把那张带着坏笑的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流氓！无赖！强盗！

从小到大就会抢她东西！现在……现在居然……

她扑到床上，把发烫的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手机在旁边嗡嗡震动了两下。

林岁岁不想理。

过了几秒，又嗡嗡两声。

她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摸过手机。

屏幕亮起，两条新消息来自同一个讨厌的备注——【混蛋朱志鑫】。

第一条是一张图片。

点开。

居然是她刚才在小区楼下，被他塞了饼干后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又怂又气的模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拍的，角度刁钻，把她拍得像个偷吃被抓包的仓鼠。

第二条是文字消息。

【明天七点十分，牙没刷干净也得给我下来。】

朱！志！鑫！

林岁岁气得捶了一下枕头，手指飞快地打字：【你把照片删了！！！】

对方回得极快：【求我？】

【求你个大头鬼！删掉！】

【态度不好，存起来了。】

【……你！】

【七点零九分我要是在楼下没看到你，】他慢悠悠地又发来一条，【我就把这张照片设成手机屏保。】

林岁岁：“……”

她想象了一下那张蠢照片被他设置成屏保，可能还会展示给他那帮哥们看的场景，顿时眼前一黑。

完败。

她愤愤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决定单方面跟他冷战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八分。

林岁岁背着书包，嘴里叼着一片吐司，鬼鬼祟祟地扒在自家单元门后，探头往外看。

晨光熹微，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不远处，梧桐树下，石晋楼果然等在那里。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下身是校服长裤，单肩挎着那个黑色背包，一条长腿曲起，脚随意地踩着身后的树干，正低头看着手机。晨曦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

光是安静站着，就惹眼得不行。

林岁岁磨磨蹭蹭地啃完最后一口吐司，眼看就要七点十分了，才不情不愿地挪出去。

几乎是她刚踏出单元门的瞬间，石晋楼就抬起了头。

目光精准地锁住她。

他收起手机，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让她头皮发麻的弧度，朝她走来。

“还挺准时。”他在她面前站定，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嘴角，“牛奶渍没擦干净。”

林岁岁下意识抬手去擦：“哪里？”

他却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笑，那双黑眸里闪着戏谑的光。

林岁岁反应过来又被耍了，气得瞪他：“无聊！”

她绕过他就想先走。

书包带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跑什么？”他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哑，听起来懒洋洋的，“早餐就吃片破面包？”

“要你管……”

话没说完，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就被塞进了她手里。

低头一看，是学校门口那家永远排长队的煎饼果子，加了双份火腿和肉松，是她最喜欢的搭配。

“快吃。”他松开她的书包带，双手插回裤兜，率先往前走，“别磨蹭，快迟到了。”

林岁岁捧着热乎乎的煎饼果子，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她早上确实没吃饱。

看着前面那个高大却透着点不耐烦的背影，她小声嘟囔：“……谢谢。”

前面的人像是没听见，脚步却没再催她。

去学校的路不算远，步行十五分钟。

林岁岁小口小口吃着煎饼果子，朱志鑫走在她旁边，偶尔拿出手机回条消息，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没什么交流。

但和昨天那种令人心跳加速的压迫感不同，早上的空气清新凉爽，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梧桐叶味道。居然有种……诡异的平和。

快到校门口时，人流明显密集起来。

不少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落在朱志鑫身上，然后又会好奇地瞥一眼他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岁岁。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看，是朱志鑫……”

“他旁边那个女生是谁？没见过啊……”

“长得还挺可爱的，哪个班的？”

“朱大佬居然跟女生一起上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是说他不近女色吗？上次隔壁校花来表白都被吓哭了……”

林岁岁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离他远点。

朱志鑫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她挪开第一步时，就忽然伸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温度很高，牢牢地圈住她纤细的手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岁岁浑身一僵，煎饼果子差点掉地上。

“你干嘛……”她试图挣扎，声音小的像蚊子哼，脸又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

朱志鑫却没松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一下，避开了一个横冲直撞的篮球。

他侧过头，垂眼瞥她，眉头微皱：“看路。摔了别哭。”

语气还是那么凶巴巴的。

但他抓着她的手腕，稳稳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路烫到了耳朵尖。

他就这么牵着她……不对，是抓着她手腕，一路穿过好奇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高一教学楼楼下才松开。

“上去吧。”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拎了件行李。

林岁岁揉着微微发红的手腕，心跳还没平复，低着头“哦”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放学。”他在身后补充，“老地方等。”

林岁岁脚步一顿，没答应也没拒绝，闷头冲进了楼梯间。

直到坐回自己的座位，心脏还在砰砰乱跳，手腕上那圈灼热的触感仿佛还在。

同桌唐薇立刻凑了过来，眼睛闪闪发光：“岁岁！我看到了！朱大佬送你来的？他还……他还拉你手了？！”周围几个女生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林岁岁脸一红，慌忙摆手：“没有！他就是……就是怕我撞到人！”

“哦——”唐薇拖长了调子，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顺便还帮你买了煎饼果子？”

林岁岁看着桌上还没吃完的煎饼袋子，哑口无言。

“快从实招来！”唐薇压低声音，兴奋地晃她胳膊，“你们到底什么关系？邻居哥哥这么体贴的吗？”

林岁岁有口难言。

难道要她说，这个“体贴”的哥哥昨天还把她堵在楼梯间威胁要抢她东西，今天早上还用她的丑照威胁她？

说出来谁信啊！

一整天，林岁岁都有点心神不宁。

课间操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在高三的队伍里寻找那个身影。他个子高，很容易找到，站在队伍最后面，懒洋洋地做着动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却依然惹得旁边几个班的女生频频侧目。

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喝水，远远看见他在篮球场上打球。

奔跑，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充满爆发力，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进球后，他会随意地撩起T恤下摆擦汗，露出紧实的腹肌线条，引来场边一阵压抑的小小惊呼。

他好像永远都是人群的焦点。

和林岁岁这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小透明，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用瓶盖划着地面。

放学铃响，林岁岁磨蹭到最后。

她心里挣扎得厉害。

一边是怕下去又被他堵住，另一边又怕真的不下去，那张丑照明天就会成为他的屏保。

纠结了半天，她还是认命地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挪到了西侧楼梯口。

果然，那个身影又倚在老地方。

这次他手里拎着校服外套，看见她，直起身。

“还以为你胆子肥了，真敢不来。”他哼笑一声，故技重施，极其自然地把她的书包卸下来，拎到自己手里。

“我又不像你……”林岁岁小声反驳，跟在他后面下楼。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

两人还是没什么话。经过小超市，他又进去了。

这次出来，手里拿了两支草莓味的甜筒。

他把其中一支递给她。

林岁岁接过，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舔着。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散了些夏末的燥热。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吃相没那么讲究，咬了一大口，侧脸线条流畅分明。

“看什么？”他忽然转头，捕捉到她的视线。

林岁岁慌忙低头，假装专心吃甜筒，心跳漏了一拍。

“嘴角，沾到了。”他忽然说。

“啊？”林岁岁下意识伸出舌头去舔。

“另一边。”

她又舔了舔另一边。

“笨。”他似乎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指，用指腹在她唇角轻轻擦了一下。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他的指尖带着刚握过甜筒的凉意，却又好像比甜筒表面的温度更灼人。

林岁岁彻底僵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连呼吸都忘了。

朱志鑫看着女孩瞬间涨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喉结微动。他收回手，揣进裤兜，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细腻温软的触感。

“走了。”他转过头，声音有点哑，耳根在夕阳下透着不太明显的红。

他迈开长腿，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林岁岁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直到前面的人不耐烦地回头催她：“林岁岁，你是打算站在那儿化掉吗？”

她才猛地回神，脸颊爆红地小跑着追上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一下，又一下。

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这一次，连影子都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莓味的甜。

接下来的几天，林岁岁过上了前所未有的“规律”生活。

早上七点十分，朱志鑫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手里不是拎着煎饼果子就是饭团豆浆，用各种她无法拒绝（主要是不敢拒绝）的方式，押着她一起上学。

放学后，无论她怎么磨蹭，总能在那扇防火门边看到那个懒洋洋倚着的身影，然后她的书包就会易主，再然后，不是小超市的零食就是奶茶店的新品，总会塞进她手里。

她抗议过，虽然声音很小。

“朱志鑫，你不用这样的……我自己可以回家。”

彼时他正把一杯加了双倍珍珠的奶茶插好吸管递给她，闻言挑眉：“哪样？”

“就……等我，一起走。”林岁岁抱着温热的奶茶，声音越来越小。

“谁等你了？”他嗤笑一声，迈开长腿往前走，语气理所当然，“顺路。”

林岁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甜度刚好的奶茶，默默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这条路，他好像打算就这么“顺”下去了。

她被迫成了他的“小尾巴”。而这条“小尾巴”显然引起了多方注意。

最先忍不住的是唐薇。

周五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唐薇把试图躲去图书馆看书的林岁岁拽到了篮球场边的树荫下。

“老实交代！”唐薇双手叉腰，一副审讯的架势，“你和朱大佬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岁岁正低头努力降低存在感，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什么哪一步？我们就一起上下学而已……”

“而已？”唐薇夸张地指着球场，“你看看那边！”

林岁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篮球场上，朱志鑫正和一个高三的学长打球。他动作迅猛，带球过人，起跳投篮，球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入网。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阳光下的侧脸轮廓分明，引得场边围观的一众女生小声惊呼。

“看到没？”唐薇压低声音，“多少女生盯着呢！高三的学姐，高二的级花……可朱大佬眼皮都没朝她们抬一下！每天雷打不动接送你这只小透明！你还说‘而已’？”

林岁岁抿了抿唇，心里有点乱糟糟的。她知道朱志鑫受欢迎，但被唐薇这么直白地点出来，感觉怪怪的。“他可能就是……闲着无聊。”她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无聊到天天给你当保镖兼保姆？”唐薇翻了个白眼，“岁岁，你是不是对朱志鑫有什么误解？他那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脾气大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他能这么耐心对着一个人，绝对有鬼！”

正说着，篮球场那边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原来是一个高二的男生打球太投入，没控制好力道，篮球脱手，直直地朝着场边飞了过来——正好砸向林岁岁和唐薇所在的方向！

“啊！”唐薇惊叫一声，下意识往旁边躲。

林岁岁完全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高速旋转的篮球在眼前放大。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凭空伸出，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地、极其凶狠地将那只篮球截停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显示着这一下的力道有多大。

林岁岁惊魂未定地抬头。

朱志鑫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她面前，背对着她，挡住了所有危险。他单手抓着那只篮球，手臂肌肉线条绷紧，周身散发着一种极低的气压。他转过头，目光先是在林岁岁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没事后，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看向那个闯祸的高二男生。

那眼神又冷又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刚才还喧闹的篮球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那个高二男生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歉：“朱、朱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朱志鑫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篮球粗糙的表面，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岁岁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她有点怕这样的朱志鑫，下意识地，轻轻扯了扯他背后的T恤下摆。

很小的一点力道。

朱志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身上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些许。他收回目光，手腕猛地一用力，将篮球不轻不重地扔回给那个男生，声音没什么温度：“下次注意点。”

那男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抱着球飞快跑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但看向林岁岁的目光又多了一层探究和好奇。

朱志鑫这才转过身，垂眼看她：“吓到了？”

林岁岁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谢谢。”

他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但举到半空又顿住了，最后不太自然地拍了拍她的书包带子：“笨。看到球不会躲？”

他的语气还是有点凶，但和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唐薇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拼命给林岁岁使眼色。

林岁岁脸颊微热，低下头不敢看他。

经过这么一遭，“朱志鑫和他的小尾巴”的故事在年级里传得更广了。

版本越来越离谱。

有说林岁岁是朱志鑫家世交的女儿，托他照顾的。

有说林岁岁其实是朱志鑫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虽然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但传播最广、也最让人浮想联翩的版本是——那个看起来乖乖巧巧、毫无攻击力的高一小学妹林岁岁，就是大名鼎鼎的朱志鑫藏在身边的小女朋友。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朱志鑫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依旧我行我素，每天早上准时出现，放学准时堵人。偶尔在路上遇到他那些哥们，对方挤眉弄眼地打招呼“朱哥，又接送小朋友啊？”，他也只是懒散地“嗯”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反倒是林岁岁，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试图再次抗议。

周一早上，她故意磨蹭到七点十五分才下楼。

结果刚出单元门，就看到朱志鑫靠在树下，手里转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她，他抬了抬眼皮：“迟到了五分钟。”

林岁岁硬着头皮：“……我以后可以自己走。”

朱志鑫站直身体，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理由。”

“……别人都在说闲话。”林岁岁声音细若蚊蚋。

“说什么？”

“说……说我是你……”那三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脸颊烧得厉害。

朱志鑫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俯下身，凑近她，声音压低，带着点恶劣的逗弄：“说你是我什么？小尾巴？小女朋友？”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林岁岁浑身一颤，连脖子都红了，慌乱地后退一步：“反、反正不好！”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却沉静下来：“林岁岁。”

连名带姓，叫得她心里一紧。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只需要知道，早上我必须看着你进教学楼，放学我必须看着你进小区门。”

“为什么？”林岁岁忍不住抬头问。

朱志鑫沉默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梧桐树，声音有点硬邦邦的：“因为你小时候在校门口走丢过三次，哭得鼻涕泡都出来的样子丑死了。”

林岁岁：“……”

那都是小学一年级的事了！而且只有一次！根本没有三次！也没有鼻涕泡！

“还有，”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警告意味，“再敢迟到，下次就不是煎饼果子，直接给你带婴儿米糊，用奶瓶喂你。”

林岁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毛骨悚然。所有抗议的话彻底夭折。

她认命地低下头，接过他递来的早餐袋子，像只被彻底捏住后颈皮的猫，乖乖跟在他身后。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前面的少年背影挺拔，步伐不紧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

后面的女孩低着头，小口啃着早餐，腮帮子一鼓一鼓。

看起来，真的像一条被牢牢拴住的、专属的小尾巴。

只是这条“小尾巴”自己都没察觉到，当她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时，眼底深处那一点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微弱的依赖和安心。

而前面的“主人”似乎也很满意这个现状，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流言又如何？

他的小尾巴，他自己守着。

流言这东西，就像初秋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悄无声息地撒得到处都是。

关于朱志鑫和林岁岁的关系，早已不再是七班内部的小范围谈资。课间走廊、食堂排队、甚至操场的某个角落，都能听到压低的议论声。

“就是她啊？高一那个林岁岁？”

“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嘛，朱志鑫到底看上她什么？”

“听说她挺有手段的，装乖卖巧……”

“人家是青梅竹马啦，你们别酸了。”

这些声音无孔不入，林岁岁想躲都躲不掉。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人群，尽量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连去洗手间都挑人少的时候。

唐薇看不过去，气得不行：“她们就是嫉妒！岁岁你别理她们！”

林岁岁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她性格本就有些软，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然而，真正的风暴在周三晚上悄然登陆了市一中的校内匿名论坛。

一个标题为【深八一下某L姓高一学妹如何绑定朱大佬】的帖子被顶成了热帖。

主楼内容写得极其刻薄，看似客观分析，实则通篇暗示林岁岁心机深沉，利用青梅竹马的身份死缠烂打，装柔弱博取朱志鑫的同情和庇护，甚至影射她家境普通，接近朱志鑫另有所图。后面还附了几张偷拍的照片：朱志鑫给她拿书包、递奶茶、甚至体育课那天他挡在她身前抓住篮球的瞬间。

照片角度抓得刁钻，每一张都凸显出朱志鑫的“照顾”和林岁岁看似“依赖”的姿态。

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楼，说什么的都有。

有朱志鑫的迷妹疯狂辱骂林岁岁“绿茶”、“白莲花”。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分析党各种“实锤”。

也有零星几个七班的人弱弱地反驳“林岁岁人挺好的”，但很快被淹没在恶意的浪潮里。

林岁岁是第二天早上被唐薇小心翼翼告知这个消息的。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那个帖子，越看脸色越白，嘴唇咬得没了血色。那些恶毒的揣测和污蔑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心里堵得难受，眼眶又酸又胀。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