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寂寞呢

公司楼下来了新的便利店员这件事，金希澈一早就知道了。

晚上十一点以后去店里的话，原先的和蔼大叔就会换成那个新来的安静少年，套着肥肥大大的蓝色马甲，细碎微卷的短发盖住前额，下面的整张脸埋在口罩和黑框眼镜下，沉默着忙着手头的事情。

结账的时候，也只是简短地报价格，恭送下次光临。

声音干干净净的，带着丝丝缕缕的磁性，在静谧深夜中响起时，有些像汽水轻轻炸破的气泡声。

像女生，又像稚嫩的男声。反正金希澈一开始没分清。

直到2010年初的第一个雪夜。

金希澈半夜才下班，想起家里冰箱空了，急匆匆地去便利店临时采购。

少年欢迎光临。

少年清冽的声音响起，金希澈礼貌应了声，直奔饮料酒水区。

买些矿泉水，买些酒，再买些那孩子声音一样的气泡水。

少年欢迎光临。

门铃和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紧接着是中年男人吞吐不清的说话声：

醉酒大叔给我煮……煮个拉面。

少年不好意思顾客，那边有机器，可以自助煮面。

醉酒大叔呀，你看我这样是能自己煮的样子吗！有规定店员不可以帮忙煮拉面吗！

怎么会有这么无礼的顾客啊，自己喝醉了却还要麻烦别人。

声音也难听！

金希澈边往购物篮里扔东西边腹诽，如果他是店员，可能会跟那位声音难听的醉酒大叔吵起来吧？

少年……内，要煮什么口味的拉面呢？

醉酒大叔随便！

少年那给您煮清淡一些的玉米汤拉面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金希澈偏头看一眼，少年在自己身后垫着脚仰头找泡面，裹着棉服和棉马甲，看起来还是清瘦清瘦的。

忽然，梆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

金希澈低头，看着弹到自己脚边的黑色口罩，表情有些纠结。

捡起来？那可是别人戴在脸上的东西，有口水！

看见却不捡？那样会很失礼吧？

心理斗争几秒后，刚要蹲下捡起来，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抢先了。

少年谢谢你，我自己捡就好。

金希澈啊，没事……

金希澈抬头，对上少年清澈干净的眉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原来是个女孩子，可短发却丝毫不影响她眉目清隽，乱糟糟碎发下露出的黑白分明的小狗眼，有些圆钝的脸蛋和鼻头都是可爱的标志，但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清冷又疏离的气息。

可能是稍微有些棱角的下巴？或者是平静无波的双眼？

就是黑眼圈有点重了。

愣神间，少年，哦不，少女已经礼貌地笑了一下，拿着泡面离开了。

金希澈没忍住又探头看了一眼。

这是少有的能让他一眼惊艳的人。

根据长相和有点塑料的韩语水平，他推测这位店员是外国人。

还有极大可能是中国人。

————————

少女在泡面机前低着头忙活，没一会儿醉酒大叔也踱着步过去了，醉醺醺地吧唧着嘴：

醉酒大叔还没好吗？

少年再等两分钟就可以了。

醉酒大叔嗯……

醉酒大叔背着手看看泡面机，抬头间瞥到少女的脸，停顿了几秒，突然笑起来：

醉酒大叔呀，原来是女孩子啊。

醉酒大叔难怪声音这么好听呢……

醉酒大叔几岁了？是暑假工吧？

少女扯了下嘴角，指指门口S.M亮着灯的保安室：

少年内，哥哥在那里工作，所以就近在这里找了兼职。

醉酒大叔这样啊，

醉酒大叔朝外看了一眼，随即呵呵笑起来：

醉酒大叔可是我刚从那里经过，里面似乎也是个大叔呢。

少女按键的动作一滞。

醉酒大叔哎呀，大叔我啊，只是和你聊聊天，别害怕，大叔是很好的人来着……

少年内，拉面好了。

醉酒大叔给我放到那边的桌子上吧。

少年好的。

少女把拉面放到桌上，刚想离开，突然又被抓住了胳膊。

醉酒大叔呀，小妹妹，反正也没有人，别去忙了，坐下陪大叔聊会儿吧。

少年不好意思啊顾客nim，我还有货品要上架。

醉酒大叔哎呀，到天亮还有一晚上呢，不用着急，大叔我一个人吃拉面也很寂寞啊……

少女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醉汉拉着自己的手，刚要有所动作，两人之间突然越过一只拿着罐装啤酒的手。

下一秒，嘭地一声，啤酒罐被猛猛拍在桌子上。

少女看了一眼，易拉罐底下变形得厉害。

醉酒大叔显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松了手，阿西西八等词语轮番从嘴里往外蹦。

金希澈顺势把少女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坐在醉汉大叔旁边的位置，托腮看着他念经：

金希澈阿加西，醒酒了吗？

金希澈没醒的话，就让我陪着你吃拉面吧？

金希澈正好，我也一个人，很寂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