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水车在大雨中被打的转动起来,水车的搅动发出的水声混杂在大雨中让人听不清楚。
旁边灯台上的火苗时不时地跳动,屋内的三人盘腿而坐。
“看来你们此次下山必有收获。”师父仍然闭目养神:“对于这乱世,你们可有何解?”
屋内寂静片刻,盖聂睁开了眼睛,眼神好似比从前又深沉了几分:“还未有解。以杀止杀并非良策,但天下一统是必然趋势。韩国如今国力并不雄厚,韩王无可为。即使韩非有救世良策,但救世并非救国,这仍然改变不了韩国终将被强国吞并的大势。”
卫庄看向盖聂,眼中有隐隐震惊:“那师哥觉得何人才能实现一统?”
师父也睁开了眼睛。
“七国之中,秦国经过商鞅变法图强,如今国力雄厚,早有攻略其他六国之野心。”
“一家独大往往不是一件好事,记得吗?这是初次见面时师哥你教我的。”卫庄道:“秦国纵然强大,但如今秦王还未亲政,又内斗不断。其余六国更是施展合纵之术来对抗秦国。秦国如今的强盛不过是流星消逝前短暂的灿烂。”
盖聂终于看向卫庄,两人视线相触。盖聂的眼神竟然是少有的压迫。
“天下大势往往是民心所向。如今分裂已久,对于百姓来说,最需要的是尽快结束分裂的局面,尽快结束漫无止境的战争。若是六国合纵之术有用,秦国真的被灭,到那个时候的局面只不过是由七国争霸变成了六国争霸。那个时候与现在的局面又有什么区别?”
“你我要做的,是尽快实现天下一统。韩非尽管有治世之才,却没有治世之良机。如今,最有可能能做到这一切的,便是秦国。”
卫庄从未见过盖聂这般模样,从前师父谈及如今天下局势,盖聂总是不做表态。更别说像如今这样这么态度强烈而直白的表达对如今局面的认同与否。
他突然发现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看懂自己的师哥。准确的说,他一直以来都看错了。盖聂并非只被情绪和以及所谓心中侠义驱使,一味做“仁侠”。
相反,他一直以来都看的透彻,他懂什么是百姓真正所需,对于这个世界的发展规律,他的师哥心中一直都有自己的认知。
他以为他赢了师哥许多次,殊不知,他其实从未赢过。
门外的雨声逐渐变小,水车的水声终于能传进卫庄的耳中。旁边的灯芯燃烧到灯油中的杂质,发出噼啪的响声。
师父起身,转身向内走去:“看来你二人心中已各有选择,那便是时机已到。”
盖聂也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
卫庄也紧随其后站了起来,紧追了两步,他匆忙的叫了一声:“师哥!”
盖聂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叫出这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这一声过后,终究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觉得今日跨出这扇门,他和盖聂,将真正走上昔日鬼谷纵横弟子都要走上的道路。
他从来都不害怕这一刻的到来,事实上在今天之前,他甚至在隐隐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他期待着能够证明自己比师哥强的那一刻。
但是这一刻终于到来,他却居然隐隐有些害怕。
没有等到他的后文,盖聂终究迈开脚步走了出去。
夜半,门枢轻响。身为剑客的他自然对这样的动静非常敏感。但是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这动静是什么。
盖聂在跨出房门的那一刻,顿住了脚步,若有似无的向那边正在躺卧的白发少年。而后义无反顾的走了出去。
今天的雨一直都没有停,这会儿又有了要转大的趋势。
卫庄睁开了眼,拿上墙上挂的斗笠冲了出去。
山路上,盖聂带着斗笠的身影在烟雨朦胧间孤绝而坚韧,步履坚决的一步步踏在下山的每一块青石板上。
察觉到身后的人,盖聂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向迎雨赶来的卫庄。
“小庄。”盖聂看到了他手上拿着的斗笠,道:“我带了斗笠,你不必送来。”
卫庄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明明没有受伤,却有一种受了内伤内息紊乱的感觉。
“师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吗?”
雨实在是太大了,天色也实在是太黑了。盖聂斗笠上的水帘太过密集,卫庄觉得根本看不清盖聂脸上的表情。
“当我做出选择的时候,便已经无论对错。我会一直走下去。”
“是吗?我希望你真如你说的,不会后悔。”
盖聂没有再说,而是转过头,继续向下走去。
“师哥,我们会是敌人吗?”
盖聂停下了,没有回头:“我们永远不会是敌人。”
雨雾朦胧了他的双眼,盖聂孤侠一般决然的走在雨中,他时而能看见他,又时而看不见。
手中的斗笠不知不觉的掉在了地上,雨滴在鲨齿的剑鞘上。他们终究是一个在山下,一个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