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那些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类在床上躺够大半年的、多处骨折和内脏损伤,就在蛇族那些冰冷而高效的医疗技术下,恢复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皮肤光洁得仿佛那场惨烈的同归于尽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身体恢复了,某些记忆和感受却如同跗骨之蛆。每当夜深人静,那被庞大蛇身缠绕勒紧的窒息感,那骨骼断裂的脆响,还有那……超越生理承受极限的、冰冷而暴戾的侵入感,都会在黑暗中清晰地复苏,让我浑身冰冷,胃部痉挛。
我住的地方被换到了别墅内另一个更宽敞、守卫也更森严的房间。依旧华丽,依旧冰冷,像一座更精致的牢笼。腕间的武器早已在那场混乱中消耗殆尽,我失去了最后的手段,成了一个真正手无寸铁的囚徒。
这天下午,我正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重新规划、但再也无法恢复昔日生机的庭院,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不需要回头,那股如同实质的、混合着血腥与硝烟味的压迫感,已经说明了来者的身份。
萨菲罗斯·艾希法尔。
他走到房间中央,暗银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墨绿色的军装笔挺,肩章冰冷。那双漆黑的竖瞳落在我身上,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评估,一种计算后的满意。
“恢复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我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托你们的福。”我的声音干涩。
他并不在意我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份报告:“损失了八成守卫,三名高阶军官,温室彻底报废。代价不小。”
我的心微微一抽,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蛇族,而是为了我那失败的行动。
“但是,”他话锋一转,漆黑的竖瞳里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西尔维斯特拉诺醒了。而且,他成功觉醒了‘湮灭白皇’的血脉天赋。”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湮灭白皇?那是什么?
萨菲罗斯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但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用那种评估的目光上下扫视我,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你释放的那东西,阴差阳错,成了他最完美的觉醒催化剂。虽然过程……粗暴了些。”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丝毫没有提及那场“粗暴”过程里,我这个“催化剂”所承受的一切。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我算是……功臣?”
萨菲罗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从结果论,是的。你帮我验证了我弟弟的价值,他将是艾希法尔家族,乃至我们整个放逐族群,最锋利的矛。”
他朝我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基于你的‘功劳’,你可以活下去。享有相对……安稳的生活。”
我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活下去……
“当然,”他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如果你觉得活着是种折磨,想结束它,我也不会阻拦。毕竟,工具用完了,是维护还是丢弃,看主人的心情。而我现在,心情尚可。”
他在试探我,也在蔑视我。他将选择权看似大方地抛给我,实则是一种更深的羞辱。死,是解脱,也是认输;活,是苟延,也是继续忍受。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死?现在死,那我之前承受的一切算什么?那场失败的自杀式袭击又算什么?一个可笑的笑话吗?
不。只要没死,就还有机会。只要还活着,哪怕像蝼蚁一样苟且,只要找到那个缝隙,那个机会……我一定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那双黑洞般的竖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认命般的麻木:“我……想活下去。”
萨菲罗斯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聪明的选择。”
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但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我,仿佛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还有一件事。西尔维斯特拉诺刚刚觉醒,力量极其不稳定,周期性的能量暴走需要……疏导。”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侧过半边脸,漆黑的余光扫过我:“从下个月开始,你需要定期去他那里。具体频率,视他的状态而定。”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定期?去他那里?疏导?
那场噩梦……要成为定期上演的刑罚了吗?
“为什么是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萨菲罗斯终于完全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酷和功利:“因为只有你的身体,在承受了他失控期的力量冲击和……上一次的‘标记’后,还能活下来,并且快速恢复。你是目前最合适的,‘稳定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或者说,炮灰。毕竟,在他失控时靠近他,总得有人去承担风险。与其浪费我珍贵的族人,不如用你这个现成的、耐用的‘工具’。”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房间。
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炮灰……工具……定期承受那条失控巨蛇的狂暴和……侵犯……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如同冰潮,瞬间将我淹没。我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苟活……原来代价如此惨重。
但……只要没死……
我死死攥紧拳头,任由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要没死……就还有机会。
我抬起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湿痕,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的、冰冷的、执拗的火焰。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