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对偌大的家宅极不熟悉,哪怕有加茂宪纪的许可他也习惯留在养伤的偏院,他潜意识里认为肆意窥探是不礼貌的行为。出于礼节的考虑,他打算再等等。
直到傍晚他才耐不住性子,拽住准时来送茶的佣人询问加茂前辈究竟去了哪里。
“请问您,加茂前辈是在忙什么吗?”
佣人停顿片刻才开口。
“加茂家主不出意外会在隔院,每次他心情不好都回去那里待着,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不过伏黑先生可以去试试看,毕竟加茂家主吩咐过,您是重要的人。”
不远不近的一段路,伏黑惠觉得他走了好久。
推开门他就看见加茂宪纪坐在院中的石桌边,背影孤寂而憔悴。青翠的竹在风中簌簌作响,夹杂冷泉叮咚,绕过青石板的小径铺到他脚边。
太熟悉了,几乎是照搬了记忆里的那片竹林。
很久以前在东京、偏僻的郊外也有这么一片竹林,两个人常常并肩而坐,缄默的看月亮,或是简短的交谈。所谈的事物也不过是行程、任务、和枯燥乏味的日常。
可是那样平淡的交往也不再有了。
“宪纪学长。”伏黑惠定定神,说,“陪我看看月亮吧。”
加茂宪纪的背影微不可闻的停滞了。惠刚刚叫的是宪纪学长,而不是客气而生疏的加茂前辈。他恍惚间产生错觉,就好像他一个人在这里默默坐了十年,只为等待他爱的少年对他说出这句话。
他很好的掩饰了呼吸的波动,微微向后倾身,垂下的眼眸一言不发。
伏黑惠没有等到答复就上前落了座,微凉的石凳,初秋特有的夜风,竹叶窸窸窣窣的响,如同叙述一个从未讲出口的秘密。
屋檐下的青白灯笼在夜风里摇曳。
思念和爱太沉重,会把人压的喘不过气,对于他们这样缄默的人更甚,哪怕对着京都静谧的秋月也是如此。加茂宪纪私心希望时空停滞,这样他们就能一直、一直,坐在一起,暂时抛却教师和家主的任务,暂时把诅咒和责任甩在脑后,在彼此的呼吸声里寻求少得可怜的慰藉。
伏黑惠拿起石桌上的酒壶,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两张石凳,也没有问为什么桌上青玉的酒盏是两只。他默不作声的倒满酒杯,觉得或许在酒精的加持作用下,会有机会说出那句话。
对他深爱了十年的学长,苦苦思念十年的前辈,说出他埋在心里十年的话。
伏黑惠在加茂宪纪身边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壶都快见了底,还是一言未发。
“惠,不要喝那么多,会影响伤口。”
加茂宪纪沉定泰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伏黑惠低下头,把脑袋埋进臂弯。
语言没能出口,但酒精对大脑的影响却无法忽视,脸颊跟着一起发烫,一直烧到颈根。加茂宪纪刚刚叫的是惠,不是伏黑君。忽视了姓氏隔阂的直呼名字,就像十年前他们还亲密的时候。
伏黑惠直起身,探掌捉紧加茂宪纪的手腕。
“十年,宪纪学长,我一直在想你。”
哪怕做了再多的心理铺垫想要开口也毫无用处,恍惚的神情在伏黑惠抓上他手腕的一瞬间被拉回。
“…惠?”
伏黑惠垂下眼,握住他手腕的掌心滚烫而濡湿。面前的人没有动,因为距离太近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加茂宪纪被扰乱了的呼吸、不可抗拒的向他靠拢。
他的手指颤抖的厉害,从领口拽出那枚平安扣摊在掌心。
“学长还记得这个吗?”
砰、砰砰 他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激烈的有如急奏的鼓点,几乎要跃出胸腔。伏黑惠努力直视加茂宪纪的眼眸,在那双细长的眸里他看见慌乱、急切与惊喜。
记忆里加茂宪纪不曾如此失态。
伏黑惠试图克服酒精的催化,他抿紧嘴唇等待加茂宪纪的回答,然而没有回音。
血液在一点点凝滞,指尖也发凉,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初秋的夜是那么寒凉。伏黑惠自嘲的勾起嘴角,也许宪纪学长早就忘记了呢?
他低头,几乎只剩了嗫嚅。
“…我爱你。”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逃离了,该说的话已经都说了、以后…唇角骤然温热,伏黑惠睁大双眼。
加茂宪纪吻了他。
明明喝醉酒的是伏黑惠才对,可是当加茂宪纪对上他深绿的眼眸,却发觉自己也好似被拽入理智以外的泥沼。于是在伏黑惠近似献宝一样拿出平安扣时,他短暂的失去了反应能力。
但是这一次他真真切切的听见了伏黑惠的爱。
他看见伏黑惠眼眸里的悲伤,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言语的表达干瘪又无力,于是加茂宪纪仰头去吻他的唇,几乎是颤栗的、怀着亲吻一片羽毛,或者蝴蝶的翅翼的虔诚,小心翼翼的吻他深爱的那个人。
伏黑惠的唇角依旧有清酒的味道,浅淡而让人不能自拔。加茂宪纪努力只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就离开,然后把掌心贴在爱人瘦削的脸颊。
“…我也一直,爱着惠君,从十年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加茂宪纪深吸一口气,还没把过去那些兜兜转转起起伏伏讲出口,伏黑惠就凑过来堵他的唇瓣,直截了当的、没有多余铺垫的、凶狠而亲昵的,吻他 。
他的手腕被伏黑惠按在身后的墙上,被迫仰头承接惠汹涌的爱意。说到底两个人都是新手,连接吻都笨拙慌乱的像十几岁的高中生。加茂宪纪的舌尖被伏黑惠的犬齿抵破,血腥味和酒气混杂成崭新的气息融化在口腔,唇齿交融,呼吸也乱作一团。
这或许是两个人都等待了十年的时刻,伏黑惠松开手,把加茂宪纪散下的一缕发别在耳后。然后试探着拥上他的腰身,借着酒劲把下巴搁在前辈肩头。
“是真的吧,宪纪学长。”
加茂宪纪将掌心贴在他后颈,掩下唇边的笑意 。
“是真的,惠。”
是真的,他们跨越了十年的艰辛,终于在竹与水的秋夜交换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