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水夜（上）

伏黑惠从无边无际的梦魇里醒来。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纱幔，像是九月底鸽灰色的天空。他动了动埋在被子里的手臂，又看到简朴的、除了木制书架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书架的中间那层还放着一只毛茸茸的黑色海胆抱枕。

是加茂前辈的房间。

伏黑惠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的如同皲裂的土地，后知后觉的疼痛从肩臂传来，在漫长梦境里丢失的回忆弹出进度条，缓慢复苏。

——铺天盖地的灰白海浪，裹挟着呛人的骨殖粉末，长相奇特而丑陋的咒灵呼啸嘶吼，模糊不清的残影里探出尖利的锋。

他最后只看到同伴的身影一闪而过。

伏黑惠闭上眼，试图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加茂宪纪家里。

再睁开眼他在身边看到了加茂宪纪，和高专时期不一样，加茂宪纪蓄起长发，一丝不苟的用白绒线缠紧——看上去更权威，更沉郁淡然，于是伏黑惠想起他已经继任了加茂家主。他愣怔的瞧，绿色的眸熠熠的闪，直到加茂宪纪开口。

“伏黑。”

伏黑惠垂下眼。

“战斗的时候你受了很重的伤，硝子医生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我想伏黑是因为在支援我的时候受伤，所以我想让你在我家里修养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这一个理由吗。伏黑惠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濒死的蝴蝶。

“这里很安静，伏黑可以放心静养。”

然后加茂宪纪短暂的离开，再回来时带了骨瓷的花瓶放在床头，里面注满清水，斜斜的插着几枝雏菊。还有一碗滚热的白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加茂宪纪伸手去摸伏黑惠的前额，确认已经退烧后就执起白瓷勺，舀起还在蒸腾热气的粥，伏黑惠一言不发，只在瓷勺递过来的时候才抬起眼。

——加茂前辈已经都不记得了吗。

那些他们共处的时刻，也是像现在一样的场景，虎杖和钉崎在他病床边笑得前仰后合，只有加茂宪纪无视闹剧，安静的舀起一勺粥。

他没来由的烦躁，草草吞咽几口以后就摇头拒绝，加茂宪纪停滞片刻也没有再勉强，两个人一坐一躺沉默不语，空气近乎凝固。直到一阵风吹来，屋檐下的风铃飘忽着脆响。

伏黑惠看向窗外，加茂宪纪则安静的注视着他。

注视着这个，他默默的爱了十年的人。

从黄昏坐到入夜，加茂宪纪道过晚安后才退出房间，自从毕业以后就不再有的局促又攫住了他。

加茂宪纪以为自己已经在历练中变得足够成熟，可以淡然自若的面对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故，但是他想错了，至少在遇到伏黑惠的时候他没能做到这样。

现在的伏黑惠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大差不差，唯独变了的是眼神，比以前更疲惫和孤独，眼下也有一小片不大明显的乌青，但最让他心痛的是青年肩背和手臂上蜿蜒纠葛的疤。

他吃了很多苦。

加茂宪纪努力回想高专时期的他，但失败了，那个看似清晰的影子已然在他日复一日用血肉熬煮的回忆之汤里慢慢腐朽，只剩下灿烂夏日的骄阳，只剩下傍晚腥咸的海风，只剩下众多同伴肆意笑声里一闪而过的低音，伏黑惠沉默而坚定的身影在记忆里的很多个场景都出现过，唯独这十年。加茂宪纪缺席的这十年里，他的少年成长了，带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充满了期望的目光一起，他成功的逃离了禅院家，成功的走上了他或许想走上的那条路。

但是加茂宪纪没有，他必须承担起所谓的责任，所谓的规定。他回到加茂家，按照前辈的旨意和愿望行事。他的每一天都相似，冗杂繁琐的事项以外兴趣爱好依旧寡淡。在老家伙都退位以后他继任家主，才拥有了支配自我的能力。

但他依旧在默不作声的回忆里存活。唯一给予他慰藉的是重修的小小庭院，他照着记忆里的竹林和细泉粗劣的效仿，唯独在这里加茂宪纪才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他的回忆是自我折磨式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受伤，在那样卑劣痛苦的回忆里他的爱却一日日滋长，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古怪情感的，没办法割裂的，没办法忘却的爱，像是盘根错节的枯树，招人厌恶的生长。

他想，像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偶尔他会听到关于伏黑惠的消息，比如升了特级，又比如祓除了哪几只作乱的高级咒灵。加茂宪纪觉得他只要这样默默的看着深爱的那个人就足够了，他愿意以无人知晓的暗恋者的身份度过这一生。只要他的少年能平安喜乐。

但是加茂宪纪没有想到，天意又把他送到自己身边。

哪怕已经过了十年，再见到伏黑惠还是禁不住心跳加快，那样莫名的悸动实在难以言表，加茂宪纪低下头，小心翼翼按住心口。

数年不曾悸动的心，复苏了。

他需要思考，思考，思考，在伏黑惠颈间瞥见的那枚平安扣让他的心彻底乱了。

——原来他也还留存着自己送的礼物吗。

与此同时，在一墙之隔的房间，伏黑惠小心翼翼取下书架上的海胆抱枕。

很旧了，就连原本尖尖的海胆刺也软了下去，但是一眼就能看出被主人保护的很好，几处破损都被细心的缝补好。

伏黑惠把自己埋进松软的被子，那只抱枕也圈进怀里，他侧身蜷躺，在像睡意一样围绕上来的，加茂前辈的气息里闭上双眼。

如同晕厥的睡眠到来之前，他一直在想加茂宪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