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第一个醒来的知觉。
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尖，刺破肌肤，钻入骨髓。棠梨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鲛绡帐顶，而是粗糙、潮湿、泛着霉斑的岩石。一股混杂着腐朽和血腥气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
她在哪里？
记忆是碎裂的琉璃。南诀战场上的溃败，亲卫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撕裂肩胛的剧痛……然后是坠落，无尽的黑暗。
她动了动，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肩被严密地包扎着，动作间仍传来撕裂般的痛。
苏暮雨.“你醒了？”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得像这石壁渗出的水。
棠梨猛地转头，这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衣，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道沉静到近乎漠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棠梨.“你是谁？”
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棠梨.“这里……是哪里？”
#苏暮雨.“暗河。”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棠梨心上。暗河……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恐惧中的，天下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她怎么会在这里？
棠梨.“我”
她挣扎着想坐起，却被肩头的剧痛逼得跌了回去，额上沁出冷汗
棠梨.“我要回棠国，我的父皇母后……”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比身上的伤口更冷。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这间石室里养伤。那个叫苏暮雨的男人——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每日会准时送来伤药和食物，动作精准得像在用刻度计量，多一分关怀没有，少一分职责不减。她试图和他说话，问询外界的情况，得到的永远是沉默，或者最简洁的告知：“吃药。”“休息。”
她只能在无尽的孤寂中，反复咀嚼着对父皇母后的思念，对兄姐的牵挂。那是在这阴冷绝望之地，唯一能温暖她的火光。她一遍遍勾勒着回到棠国，扑进母亲怀抱的场景，那成了支撑她熬过每一次换药剧痛的精神支柱。
伤，终于一天天好起来。
当她第一次能够独自走下石床，站稳时，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她可以回去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尚且虚浮的脚步，走向石室唯一的出口。苏暮雨没有阻拦，只是默然地跟在她身后，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通道曲折向上，尽头隐约传来人声。她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声音来自一间点着灯火的大堂，几个做寻常百姓打扮的人正围着火炉低声交谈，内容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听说了吗？棠国那边，皇帝已经颁告天下了。”
“就是那个死在南诀战场的小公主？”
“是啊，叫棠梨。啧啧，真是红颜薄命，听说尸骨都没找回来，皇室这就急着发丧了……”
“嘘，小声点，这等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棠梨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死了……棠国小公主棠梨，已死在南诀战场。
尸骨无存。
不过短短一月。
迫不及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口，然后残忍地搅动。那被她日夜捧在心尖、用以维系生命的思念之火，被这盆名为“背叛”的冰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原来，她所以为的家，她日夜思念的亲人，从未真正在乎过她。她的“死亡”，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一种可以利用的筹码？
多么……讽刺可笑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只有无边的悲凉，如同暗河的潮水，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淹没了四肢百骸。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心死了，怎么会流泪呢？
那个天真不谙世事的棠国小公主棠梨，在这一刻，是真的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转身，面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苏暮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棠梨.“带我去见苏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
棠梨.“我要拜师。”
苏暮雨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苏暮雨.“跟我来。”
穿过更加幽暗曲折的通道，来到一处更加阴森的石殿。一个面容阴鸷、气势沉雄的中年男人坐在上首，目光如鹰隼般扫了过来。那就是暗河的首领之一，苏喆。
棠梨在距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直挺挺地跪下，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
棠梨.“弟子棠梨，愿拜入苏师门下，从此斩断前尘，唯暗河之命是从。”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石殿中
棠梨.“请苏师收留。”
苏喆审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灵魂。
苏喆.“为何？”
棠梨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和一点点燃烧起来的、名为“恨”与“执”的火焰。
苏离月“因为棠梨已经死了。”
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苏离月“从今往后，世上只有苏离月。”
苏喆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苏喆.“好。”
棠梨——不，苏离月再次叩首。当她抬起头时，目光掠过苏喆，落在了他身后如同影子般的苏暮雨身上。
苏暮雨也正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交汇。
一双是初凝的寒冰，带着破碎后的锋锐。
一双是沉寂的深潭，藏着望不见底的过往。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于黑暗的深渊中，缓缓咬合，发出了第一声冰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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