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肖俊都不算本地人,我们是高中才来这种封闭式管理中学的,父母美其名曰“进修”,他们一向笃定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下我的高考成绩一定会出类拔萃,只有我知道这只是他们在为自己在教育子女上的懒惰而找补的说辞。我有自己的骄傲,坚信自己即使不在这里处处受限,高考也不会太差。
肖俊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学校很出名了。他高二转学来补文化课的成绩,进校的第一天就看到我在讲台上漫不经心地念反思,我能写这种没必要的废话已经是很有诚意了,谁能想到班主任听后更生气,把我堆成一摞的课本全推到地上,命令我这一周都在位置旁边站着上课。
肖俊在门口目睹了一切,很受惊吓一样,班主任看了他两眼,这才面色缓和地迎他进来,让他简单介绍自己后坐到我的位置,若有若无地警告我不守规矩就会被人替代,老师走到他的位置旁边,用仅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不要以为自己是艺考生就可以搞特殊,头发不合格暂时饶过你,用卡子都给我别起来,明天看到你不许再有刘海。”
他很听话地点头,然后把书包放在地上,看着班主任从后门走了才长舒一口气,蹲下来和我一起捡我的课本。
“都弄皱了。”他很可惜地试图抚平那本历史书,我面无表情地接过,说了一句谢谢就自顾自地在地上整理起书本。我看着他停在半空无措的双手,龇着牙朝他笑了笑,“不用帮我,省的你要写非触检讨。”
“什么是…非触啊?”
“男女之间非正常接触,你要是再跟我多说两句可就要被我连累了。”
他似乎第一次听到这种古怪的词,皱起眉点头,然后正身坐回座位。在我以为他马上要习惯我的存在时,肖俊用书本戳了戳我的手臂,上面是一张便签纸,写着:班主任不在,我可以给你腾位置坐下。
我若无其事地拿起那本书,在便签上写下监控二字,然后指了指黑板正中间,在他震惊之余冲他对口型,“后黑板那里还有。”
他叹了口气,悻悻地把书收回来,心虚地看了一眼摄像头就开始埋头学着。我低头,只看到他被阳光照亮的发丝。
和肖俊熟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容纳八十多人的教室,没有人敢、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太多人被没有意义的规矩困在原地,思考合理与否或许是最不重要的事,反抗的收益微乎其微,我理解,对我的透明处理不是来自他们的有色眼镜,大家只想在漫长的高考航线中平安着陆。
但肖俊不是,我们俩作为真正的外来者,过去的中学生活与现在学校的体制相比简直是散漫,所以我梳着兔子尾巴一样的辫子,肖俊用黑色发卡别起来长长的刘海,我们不只一次在食堂因为超时而被老师强行收了盘子,当着巡查老师的面跑出食堂,一进教学楼就开始停了脚步,在楼梯上对视,偷笑。
其实我没想过他会同我一起漠视规则,他看起来是很乖的那类学生,老师喜欢的,没脾气的,因为小事而真挚善良的,我想不到他会有理由陪我当一个“坏学生”。
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排在我身后,或是我旁边的窗口,永远比我晚一步端好饭,有时他排到我前面还很慌张,最后还是装作找不到位置一样踱步很久,然后若无其事地在我斜前方坐下,有时是正对在我身后。感受到彼此的存在或许会安心很多,我们默契地无视那条吃饭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分钟的规定。
执勤老师知道我已是惯犯,拿走我的盘子转手把剩下的菜全都倒了,我很平静地拿出纸巾擦嘴,然后往教室走,回头时听到肖俊充满遗憾的声音,“老师,吃太快会胃痛呀……我下次一定尽快…”。我都能想象到他委屈的表情,应该是很漂亮的。
所以演变成后来,一见到老师来收盘子就跑,在楼梯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扎实的紫薯干递给我,我猜肖俊应该有许多话要跟我讲,但现在还不能说,我看着他充满笑意的眼睛,也许他说的是“不要着急,慢慢吃才不会胃痛”,又或许是“刚刚看你盘子里剩了很多,请偷偷把紫薯干消灭掉,我猜你一定可以避开监控的”。
有些话是不用说出来的,那是属于我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