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在她们身后重新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水面被重新抚平的声响。张芃芃将那枚白玉牌握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眼,她将那枚玉牌往袖中一塞,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草屑,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沿着山势蜿蜒向下的青石板路上,像是正在为自己的决心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出口。

走,下山去。趁着天色还没全黑,到了镇上还能好好逛一逛。你不是说彩衣镇有些铺子卖的小玩意儿不错吗?正好去看看,散散心。
上官晶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条正在暮色中逐渐变暗的山路上,沉默了片刻,迈步跟了上去,和身旁那个正在大步走向山下镇子的人并肩走在一起。
说好了,只去镇上看看,不惹事。若是天黑了还没回来,蓝家的巡逻弟子怕是会发现结界有异动。

彩衣镇的暮色比山中来得更缓一些。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还没有完全打烊,几家酒楼和茶馆门前挂着灯笼,昏黄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街上的人比白日少了许多,却也不算冷清,偶尔有提着篮子的妇人经过,或是一两个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地穿过长街。
张芃芃走在前面,步伐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她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时,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像是一路风尘仆仆的旅人打量这座小镇的轮廓。走过两条街后,她的目光在街角一处挂着红绸灯笼的门前停了下来。那扇门比周围的店铺更加宽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暗金色的匾额,写着三个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门内传来丝竹声和隐约的笑语,香气浓烈,与街面上清淡的炊烟气息截然不同。
张芃芃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瞬,辨认那三个字的含义,随即弯了一下嘴角。

这是什么地方?门上还挂着红灯笼。里面似乎很热闹,不像寻常酒楼。
上官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那扇门和门内透出的灯光上停了一瞬。
芃芃,这里不适合咱们进去。咱们还是去别处吧。


不适合?怎么不适合?我看里面挺热闹的,比方才路过的那些茶楼有意思多了。反正咱们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多可惜。再说了,你不好奇吗?那些富家小姐和好男色的人平时都在这种地方消遣,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好玩。
她说完,也不等上官晶回答,便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上官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也跟了上去。
门内有一位穿着暗红色衣裙的中年妇人,正在与一位刚进门的客人说话。她看见张芃芃和上官晶走进来时,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判断她们的身份和来意。她的目光在两人衣袍的料子和发间的簪饰上转了一圈,随即露出一个被反复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老鸨 :二位姑娘是头一回来吧?瞧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二位姑娘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咱们这儿什么都有,只要姑娘们喜欢,只管开口。不知二位姑娘想怎么玩?是要听曲儿,还是想要人陪着说话解闷?
张芃芃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酒,把你们这里最好看的人都叫过来。若是伺候得好,还有赏。
老鸨的目光在那锭金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灿烂了。
老鸨 :姑娘放心,咱们这儿别的不多,好看的人可是有的是。我这就去安排,保管让二位姑娘满意。来人,带二位姑娘去楼上雅间,把最上等的酒和果子都端上去。再把阿兰、阿竹、阿松、阿梅都叫来。
雅间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门一关上,便将楼下的喧嚣隔绝了大半。房间比她们想象的要宽敞一些,陈设虽不算奢华,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处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锦垫,案上放着几碟点心和瓜果。酒壶已经温好了,正搁在炭炉上冒着细白的热气。
张芃芃在矮榻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将方才那一路的奔波和心中残余的烦闷一起咽下去。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门被推开,四位年轻男子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两位穿着浅碧色和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柔和。跟在后面的两位穿着深青色和浅灰色的长衫,身形修长,姿态从容。四人在案前站定,朝张芃芃和上官晶各自行了一礼,动作整齐而妥帖,像是已经被反复排练过很多次。
阿竹 :在下阿竹。这位是阿兰,这位是阿松,这位是阿梅。听闻二位姑娘雅兴,特来相陪。不知姑娘们是想听曲、对弈,还是只想说说话解闷?
张芃芃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挑选今晚的消遣,又像是正在用这个举动让自己显得对这场临时的放纵更加投入。

先唱个曲子来听听。唱得好了,有赏。
阿兰和阿竹各自取来乐器,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阿兰指尖轻轻拨动琴弦,试了两个音,像是正在寻找与自己指尖契合的律动。阿竹则吹起一支短笛,笛声清澈而悠长。琴声与笛声交织在一起,在室内缓缓铺展开来,像是一幅正在缓慢展开的旧画。
张芃芃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半眯着眼睛听着,将方才那些烦心事暂时搁置在一边。她喝了一口酒,像是在用那口酒的温度来加固这段短暂的逃离。
另外两人则各自端着酒壶,朝着上官晶的方向靠近。上官晶端着酒杯,垂着眼帘,既不抬头看那两个向她靠近的身影,也不碰面前那盏已经斟满的酒。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握着杯沿,没有动。
阿松 :姑娘不喝酒?要不要尝尝这个果子?是今日新采的,清甜得很。姑娘若是觉得闷,在下可以陪姑娘说说话,或是替姑娘斟茶。只喝酒也伤胃,吃些果子垫一垫,反而更痛快。
上官晶的手微微侧了一下,避开了他递来的那颗果子。
我不喝酒,也不爱吃果子。你若是想伺候,便去那边伺候我朋友。她今日心情不好,正缺人陪她说话。

那个年轻人没有坚持,只是笑了一下,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另外一个也没有再靠近,只将手中的酒壶放回案上,退到了墙边站定
丝竹声在室内继续流淌着。张芃芃已经喝完了第一杯酒,正在倒第二杯。她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杯酒的余韵在舌尖上停留得更久一些。她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他若是知道我在这儿喝酒听曲,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太不稳重了?不过算了,反正他都要娶别人了,我做什么也与他无关了。我想喝酒便喝酒,想听曲便听曲,总不能因为他要娶别人,我就连酒都不喝了吧。
上官晶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夜色中。琴声正缓缓推进到第二段,笛声也压低了半个音阶,像是在为下一段旋律留出足够的空间。
曲子弹到一半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门被推开的力道不算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琴声和笛声同时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了一样。那四位年轻男子像是同一时刻被同一种预感击中,齐齐退到了墙角,各自低下了头,不敢再抬头看门口的方向。
门外站着两个人。蓝曦臣站在前面,他的面色比往常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案上那壶酒和桌边那四个已经退到墙角的年轻男子时,没有说话。他身后的蓝忘机站在原地,面容清冷,目光却已经越过蓝曦臣的肩头,落在了案几旁那道浅杏色的身影上。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你们跟踪我们?

方才下山时看见你们从山门方向出来,便跟了一路。原本想着你们只是下山散散心,便没有打扰。没想到你们来了这种地方。你可知这里是何处?你可知蓝氏的规矩?你若是真想喝酒,大可以告诉我,我让人去镇上买一壶给你。何必来这种地方?
张芃芃沉默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在看见蓝曦臣神色的一瞬间,把话咽了回去。他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却压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暗色,像是春日里一道正在缓慢蓄积的山洪,表面还只是几道细碎的涟漪,底下却已经卷了泥沙。
蓝曦臣跨步上前,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像是抱一件已经被他觊觎了很久、却一直忍着没有伸手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压过了那条线。张芃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她抬起头,看见他下颌绷得极紧,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弦。

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这么多人都看着,你让人怎么想!
蓝曦臣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放下她,只是抱着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已经被压了太久的力道。他经过蓝忘机身边时没有停步,只留下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音量大一些就会把什么绷断一样。

我送她回去。你送上官姑娘回去。今夜的事,我明日会亲自去向叔父解释。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为兄长让出了路,然后目光落在那道正站在桌边、像是想要追上去的浅杏色身影上。他向前迈了半步,手臂微微抬起,像是要拦住她的去路。他没有碰到她,只是停在了那道伸手可及的距离上。他的面容依旧清冷,目光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道:

我送你回去。
上官晶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被蓝曦臣抱着走出门的身影上,追了两步,却被那道横在面前的手臂轻轻拦住了去路。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便只将那口气咽了回去。她垂下眼帘,没有看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认清了什么,将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那道横在面前的手臂上。
好。

她越过那道手臂,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门口那道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蓝忘机收回手臂,跟在她身后,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寒室的卧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不算轻的响动。蓝曦臣抱着张芃芃走进去时,门槛处的光线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他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床沿上,然后直起身来,退了半步,才开口。但他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低沉,像是一根被压在水面下的弦,稳住那层即将翻涌上来的情绪。

你方才说,你要去找那几个小倌消遣?你说他们比我好看?
张芃芃坐在床沿上,被他方才那一路的沉默和此刻低沉的语气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却又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她抬起下巴,将那层已经被他看穿的铠甲重新披好,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却带着一股正在努力维持的虚张声势。

我说了又怎样?你不是要娶别人了吗?那我喜欢谁、去找谁,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既然已经有了楚姑娘,又何必管我去哪儿消遣?我总不能因为你不要我了,就连看别人几眼都不行吧?那几个小倌确实长得比你好,嘴也比你甜,说话又温柔,比你这个木头强多了!
蓝曦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像是一根已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在同一个频率上断开了。他上前一步,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俯身吻住了她。
他的吻不像他平日那般温润克制,带着一种已经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度,张芃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她感觉到了他胸腔里那颗急促跳动的心,隔着衣料,沉稳而有力地撞击着她的掌心,然后她的手指松开了,她回吻了他。
纱帐落下了。外间的烛火被夜风拂动了一下,明灭之间,几件衣物顺着床沿滑落在地。张芃芃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带着一丝被压过的急促和细微的嗔怪。

你轻点……我方才说那句话不是真的要去找他们,只是被你气到了。我若真的觉得他好看,方才在雅间里我便不会那么躲着他了。我只是……一时嘴快,你不要往心里去。
蓝曦臣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停了一会儿,让那股翻涌了一整晚的情绪重新落回胸腔里该在的位置。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方才那番话的真实性,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柔了许多,像是那根弦终于被松回了它该有的音高。

我不同意。
张芃芃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说不喜欢我了,我不同意。你方才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心中确实不好受,不只是醋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慌张。我不是木头,我有眼睛,能看。你能让阿愿笑成那样,也能让我在满堂规矩里想起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的人。这段日子以来,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人是谁。是张姑娘你。
张芃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楚家姑娘,不是别人,是你。我从前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口。可你若非要问,我便回答你,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因为被你的话激到了,而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心里已经有了你的位置。你若是还要生气,那便怪我。但你不许再说不喜欢我了。
张芃芃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然后低声道:

你早说不就完了。害我白难过了一下午。
她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传出来,将方才那一路的争吵和醋意都揉成一团,扔进夜色里。窗外的春夜正静,风穿过竹叶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支正在缓慢收尾的曲子,正在等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灯影摇晃,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像是替他们合上了那段尚未落定的夜色。
第二日的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渗进来时,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晨雾还没有散尽,竹叶上挂着细小的露珠,像是昨夜那场春雨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庭院中的鸟鸣声隐约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将这座安静的山中宅院从沉睡中缓慢唤醒。
张芃芃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睛时,视野里是一道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段微微起伏的喉结。她的目光顺着那道线条往上移,看见蓝曦臣正侧身躺在她的旁边,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还没有醒来。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睫毛和下颌的轮廓都映得格外清晰。他睡着时眉目间那层平日里的端肃和距离感像是被夜露洗去了,露出底下一层更柔软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却在下一瞬间感觉到一阵酸涩的钝痛从腰腹间传来,像是一根正在缓慢苏醒的弦,提醒她昨夜发生过什么。她的动作僵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只在腰间搭着被角,露出了大片布满痕迹的皮肤。她的脸颊在一瞬间涌上了温热,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点燃了一盏灯,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记得昨夜的一切。那些落在地上的衣物、纱帐落下时晃动的烛影、他俯身时落在她肩头的吻,还有那些她不敢回想的细碎声响。她平日里习惯了风风火火的姿态,此刻却被一场露水洗得连手脚该往哪里放都忘了。
她试图从他怀里悄悄挪开,刚动了一下,腰间那只手臂便微微收紧了。蓝曦臣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像是弯了一下。

醒了?
张芃芃僵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闷在被子边缘。

我……我先起来了。今日还要听学,不能迟了。

我已经替你告了假。说你昨夜染了风寒,今日在屋中歇息一日。若是你不舒服,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你昨夜累着了,不必急着起身。
张芃芃的脸更红了,像是他每多说一个字,就在她身上多添了一盏灯。

你……你怎么替我告假了?那你呢?蓝先生若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便说你昨夜受了凉,今日需要休息。叔父不会追问的。你且安心躺着,不必操心听学的事。我昨日说的话,不是一时兴起。等听学结束,我会亲自去京城提亲。若是你父亲不同意,我便多去几趟,直到他点头为止。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到时候你敢不来,我绝不会放过你。
蓝曦臣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直起身来,将外袍披在肩头。

我说话算话。你再躺一会儿,我去让人送些温水来。不必急着起,今日你只需好好歇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张芃芃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肩头——那些痕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她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然后重新缩回被子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将那片刻的害羞和被妥善安放好的安心一并收纳起来。
蓝曦臣端着温水回来时,看见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便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昨晚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此时才害羞,是不是有些晚了?
张芃芃伸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不说了。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这个人,从今以后便是你的了。
张芃芃愣了一瞬,脸颊更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带着几分被晨光晒暖了的羞恼,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的陌生温度,却已经知道这些痕迹会留上几天。

你……你先出去。我要穿衣裳了。
蓝曦臣站起身来,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到外间,将门轻轻带上,给她留下了一道可以被合上的门缝。1
不够看,蹲蹲后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