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内,几棵老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的枝桠伸向灰暗的天际,像是被夜风随手勾勒出的几笔瘦硬线条。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像是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驱散正在缓慢合拢的冬夜。
杨淑妃坐在主位上,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宽袖褙子,领口镶着一道暗金色滚边,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碧玉的凤钗。她的面容在烛火中显得比平日更加紧绷,像是在一段持续的烦躁中坐了很久,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笑意被一层肉眼可见的不耐烦取代了。

又是江厌离。昨夜是江厌离,前夜是江厌离,大前夜还是江厌离。陛下这半个月来,除了她,还召过谁?本宫听说,晨夕宫那边连炭火都比别处多送了几筐,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她才入宫多久,就已经爬到了这个位置。本宫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哪个新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陛下的心抓得这样紧。

娘娘息怒。陛下一时的新鲜,未必能长久。再说了,江昭仪虽然得宠,却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咱们就算想抓住她的把柄,也不容易。她是个谨慎的人,又一向少言少语,不像那些张扬的妃嫔,容易让人找到破绽。不过娘娘,要说她全然没有破绽,倒也未必。温美人那边,不是已经跟娘娘站在一起了么?她昨日还让人传了话来,说是过几日江昭仪要邀她一同去御花园赏冬梅,她问娘娘要不要她从中做些什么。

不必急着做什么。她既然愿意走近江厌离,那便让她先走着。让她先跟江厌离把关系处熟了,等到江厌离真正把她当作身边人的时候,再动也不迟。现在就让她做什么,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让江厌离起了疑心,那就前功尽弃了。

娘娘说得是。那奴婢去回话,让温美人暂且按兵不动,只与江昭仪正常往来,不必急于求成。
杨淑妃没有再说什么。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李恪和李愔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李恪走在前面,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面容沉稳,步伐从容,像一枚已经被妥善安放在棋盘上的棋子。李愔跟在他身后,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手中没有拿折扇,却依旧带着那副随性而松弛的姿态,只是在跨进殿门的那一刻,他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那道尚未完全散去的不安,便放慢了脚步。
两人在杨淑妃面前站定,一同行礼。

儿臣给母妃请安。

儿臣给母妃请安。
杨淑妃看着两个儿子,像是在从他们的面容中寻找一些可以让她暂时从那股烦躁中抽离出来的东西。她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坐下。

你们来了。坐下吧。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本宫说?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着有些日子没来给母妃请安了,正好今日得闲,便和六弟一道过来坐坐。

儿臣也是。本来在府里看书看得无聊,正好遇上二哥说要来给母妃请安,便一道过来了。不过母妃方才的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惹您不高兴了?方才我们进殿时,碧云姐姐的脸色也有些发紧。
杨淑妃看了李愔一眼,像是不想承认,却又不想对他撒谎。她沉默了片刻,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息调整表情的时间,然后才放下茶盏,开口道:

没什么大事。只是这半个多月来,陛下几乎日日召江昭仪侍寝,旁的人连甘露殿的门都摸不着。本宫好歹也是四妃之一,如今倒像是成了一个摆设。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她一个入宫不过数月的新人,凭什么能独揽陛下所有的恩宠?本宫入宫二十余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妃嫔能这样长久地留住陛下的心。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李愔靠在椅背上,他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先端起宫女奉来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找到合适的角度切入,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母妃,您要听实话吗?江昭仪能得宠,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她性子沉静,不争不抢,也不到处张扬,正合父皇喜欢的那种人。父皇如今这个年纪,大约也不喜欢那些太过张扬的人了。她越是安静,父皇便越觉得跟她在一处自在。再说了,她出身云梦江氏,虽说是仙门,却也清贵体面,不算辱没父皇的眼光。您若是真要把她拉下来,靠生气是没有用的,得想别的办法。
杨淑妃看了他一眼,道:

本宫当然知道生气没用。可本宫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本宫入宫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像她这样,一入宫就把陛下抓得死死的,本宫还是头一回见。她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再过几年,怕是连韦贵妃的位置都要被她动了。到那时候,这宫里还有本宫说话的地方吗?

那母妃打算怎么办?您总不能直接去跟父皇说,让他不要宠江昭仪吧?父皇那个人,您越是拦着,他越是要宠。您若是想让父皇对江昭仪失去兴趣,不如想想——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是她那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您若是想要对付她,就要让她露出跟这副样子相反的一面。她若是能一直沉得住气,那便是她的本事。她若是有一日沉不住气了,那便是您的机会。
杨淑妃沉默了片刻,她将目光转向李恪。

恪儿,你怎么看?
李恪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端着茶盏,没有急着表态。他听见母亲问自己,便放下茶盏,像是在将自己的回答在脑中再捋顺一遍,才缓缓开口。

儿臣以为,六弟说得有道理。江昭仪能得宠,靠的不是手段,而是她那份不争不抢的姿态。若是母妃想对付她,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抢她的风头,而是让她自己出错。她如今站得越高,便越容易被人看见。只要她有一丝行差踏错,不需要母妃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母妃料理她。

二哥说得对。再说了,您不是已经安排温美人去接近她了么?既然已经布了线,就不急着收网,等她把线走到底了再说。
杨淑妃听了两个儿子的话,像是在将他们的建议和自己心中那股烦躁慢慢调和。她的表情缓了一些,但眼中的神色依旧紧着,像是秋末时分一片尚未完全冻透的薄冰。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可本宫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她江厌离若只是个寻常的妃嫔,本宫倒也不怕。可她偏偏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这样的人,要么不动,一动就是致命一击。本宫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起起落落,唯独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她越是安静,本宫就越觉得她像是在盘算什么大事。

那母妃就别想那么多。您若是越想越气,反倒中了她的圈套。她要的就是您沉不住气,您要是真沉不住气了,那才是如了她的愿。

行了,不说她了。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事,本宫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们兄弟两个,明年三月都要去姑苏蓝氏听学了,都准备好了没有?虽说还有几个月,但也该提前准备起来。至少把那边的地形和规矩先打探清楚,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儿臣已经在准备了。蓝氏的听学安排已经知道了大致的日程,也让人打听了一下那边的气候和住舍条件。姑苏的冬天比京城暖和,听学又在三月,应当不会太冷。儿臣会让礼部那边提前备好路上用的东西,不会到时候手忙脚乱。

儿臣也差不多了。听说蓝启仁治学极严,到时候怕是要早起晚睡、老老实实坐着听课。儿臣想着,既然要去,不如趁这段日子多睡几日懒觉,把后面两个月的觉都提前补回来。

你若是真能在蓝家的听学上老老实实坐满两个月,本宫倒是要高看你一眼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你能不能坐得住。

那得看讲的是什么。若是讲经史礼法,儿臣还能应付。若是讲骑射,那儿臣就更不怕了。只要不是整日坐着不动,儿臣都能忍。
李恪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母妃和弟弟之间的对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盏新换的热茶上,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昭阳宫的灯火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叠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