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天朗气清。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铺着崭新的红毡,沿着汉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殿门。两侧的仪仗队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在秋日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广场边缘的旌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中时隐时现。
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站好了。紫袍、绯袍、绿袍依次排开,像一片被秋风吹动的、色彩分明的麦浪。家眷们站在各自夫主身后的区域,三品以上的夫人们穿着正式的大袖衫,发髻上簪着赤金、白玉、点翠各色簪钗,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没有人高声说话,偶有低声交谈,也被这肃穆的场合压得极轻。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庄重而清晰,像是在为这场接见拉开一道正式的帷幕。
皇帝已经在大殿正中的御座上坐定了。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衮龙袍,头戴金冠,腰间系着白玉带,整个人显得威严而沉静。他的面容在秋日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清瘦,但腰背依旧挺直。他端坐着,像一尊被反复擦拭过的青铜器,正在等待一场需要他端坐的仪式。
韦贵妃坐在他身侧稍低的位置,今日穿了一件深绛色的大袖衫,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滚边,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整个人显得端庄而贵气。她的目光扫过殿外那些正在列队的百官和使臣队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将今日的安排在脑中最后过一遍。
杨淑妃坐在韦贵妃下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大袖衫,领口绣着银线兰花,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姿态比平日更加端正,像是一幅已经被仔细抚平了所有褶皱的画,在今日这个场合,她显然知道该以怎样的面貌出现。阴贤妃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大袖衫,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安静地坐着,像一朵不惹眼却也不易被忽略的花。
江厌离坐在阴贤妃下首的位置,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大袖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小簪,面容平和,端坐着,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中、正在安静适应这片日照的细竹。温舒然坐在她旁边,今日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大袖衫,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殿外的方向。金语岚和蓝泠霜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金语岚穿了一件浅杏色的大袖衫,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小钗,蓝泠霜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大袖衫,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两人各自安静地坐着,像两株被安置在同一片庭院中却不相互攀附的植物。
几位皇子分坐在御座两侧。李治坐在皇帝右侧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衮龙袍,面色温润而沉稳,像一枚放置在恰当位置上的棋子。李泰坐在他旁边,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面容平静,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正在列队的使臣队伍上,像在看一幅还没完全展开的卷轴。李恪坐在对面,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姿态端正。李祐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玄色的圆领袍,带着那副惯常的慵懒笑意,将这场冗长的仪式拆解成一段可以耐心消磨的时光。李愔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上官荣坐在李治身侧稍后的位置,今日穿了一件浅绛色的大袖衫,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珍珠的凤钗,耳垂上一对白玉珠耳坠。她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既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刻意低头。翠屏站在她身后,端着茶壶。上官昉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窄袖襦裙,发髻上簪了两朵素色珠花,像一片贴在墙壁上的淡色纸片,不打扰任何人。
百官和家眷们已经在礼官的引导下依次入席了。案几沿着广场两侧依次排开,上面铺着锦缎,放着瓜果和茶点。上官策坐在前排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沉稳而肃正。王凝华坐在他身侧的家属区,穿了一件石青色的交领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镶碧玉的簪子,端庄而温厚。上官晶坐在她旁边,今日穿了一件浅杏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她腰间依旧系着那枚青雀玉佩,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目光落在广场尽头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宫门上。
张芃芃坐在她父亲张承业身侧的家属区,今日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墨绿色的半臂,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小簪。
张承业坐在她前面,面容刚毅,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远处即将进入视野的使臣队伍上,像一尊正在等待号令的铜像,不急着动,也不打算错过任何一个值得记住的细节。
宫门外传来一阵号角声。那声音浑厚而悠长,在秋日的空气中缓缓铺开,像是一匹被缓缓展开的旧丝绸。紧接着,一队人马从宫门处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男子,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异域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线编织的腰带,身后跟着十几位随从,各自捧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锦盒。他们的马匹比中原的马矮小一些,却显得更加结实,鬃毛在秋风中微微拂动。
使臣队伍在广场中央停下,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沉稳。他在礼官的引导下走到太极殿前,朝御座的方向行了一个拜礼,不是双膝跪地的那种,而是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声音洪亮而带着异域口音,像是已经在心中将这句话反复练习过许多遍。

外臣阿史那·库尔,奉我王之名,携贡物千里而来,觐见大唐皇帝陛下。愿陛下福寿安康,愿大唐与西突厥永结盟好,万世不移。此乃我王亲笔所书国书,请陛下过目。
皇帝端坐着,目光落在那位使臣身上,他微微抬了一下手,高德福便走下台阶,从使臣手中接过那卷用丝带系着的国书,转身呈到御案上。

远道而来,辛苦了。贵国国君的心意,朕已经收到了。赐座,上茶。
使臣在礼官的引导下在左侧的客席上坐下。他带来的随从将那些木箱和锦盒依次打开——有整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有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器,有织着异域花纹的锦缎,还有几只体型矫健的猎鹰,站在特制的木架上,目光锐利,扫过周围的人群。使臣解下腰间那柄弯刀,双手奉上,刀刃出鞘半寸,露出冷冽的寒光。

此刀乃我王年轻时征战所用,削铁如泥。今献与陛下,以表我王之心意。愿此刀永不出鞘,愿两国永无刀兵。
皇帝看了一眼那柄刀,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贡品。高德福上前将弯刀接过,退到一旁收好。
上官晶坐在王凝华身侧,目光落在那几只猎鹰身上。猎鹰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目光锐利而沉稳。它们站在木架上,偶尔转动一下头,打量这片陌生的庭院和庭院中的人群。

(压低声音) 那几只鹰可真精神。我爹以前也养过一只,后来飞走了,他念叨了好几个月。你说咱们大唐的猎鹰跟他们的比起来,哪个更厉害?

不知道。不过它们看着确实不错。你若是真想知道,等正式赛完了,可以去问问那位使臣,看他愿不愿意让你摸一摸。

那还是算了。我怕被它啄。
使臣落座后,宫人端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酒水和菜肴。席间的气氛松快了一些,皇帝端起酒杯向使臣敬了一杯,几位大臣也依次上前敬酒,像是正在用这些仪式将正式接见和后续的宴饮衔接起来。
使臣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这片土地上的男男女女。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随即看向皇帝,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

外臣听闻,大唐的女子也会骑马射箭,还会打马球,实在是令人惊叹。我族女子虽也骑马,却大多只是赶路,很少像贵国这样将骑射当作可以正式较量的技艺。外臣此次前来,除了献贡,也想亲眼看看大唐的女子是如何在马背上驰骋的。若是方便,恳请陛下允外臣一观。

自然可以。马球会定在十月十二,届时你会亲眼看到。朕还听说,你们西突厥的马球也打得不错,正好可以切磋切磋。两国之间,球场上的较量,也算是一种交流。

那便多谢陛下了。外臣拭目以待。
席间的歌舞开始了。宫乐坊的乐师们奏起了舒缓的曲调,舞姬们穿着红绿相间的衣裙,在红毡上翩翩起舞,动作柔软而舒展。宴席上的交谈声也渐渐多了起来,像是一幅正在被缓缓展开的画卷,正在等着合适的人在上面落笔,将各自的名字写进秋日最盛大的那段章节里。
午后的日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落,在红毡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宴席上的酒盏已经换过两轮了,舞姬们的裙摆最后一次在红毡上旋开又收拢,乐声也渐渐从激昂转向舒缓,像是正在为这场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接见画上一道不疾不徐的过渡。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撤去了残席,换上了新沏的茶和几碟时令果品。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和菜肴的余香,混着秋日午后特有的干爽与清冽。
阿史那·库尔已经饮过了大唐的酒,尝过了大唐的菜,此刻正靠在客席的椅背上,手中端着一盏新换的茶,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将这片庭院中每一道身影都纳进视线。
他的目光在女眷区域的方向停了一瞬。那里坐着几位年轻的女子,有的穿着银红色的窄袖襦裙,有的穿着浅杏色的交领襦裙,有的穿着深青色的骑装——她们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此刻已经安静下来,像是感受到了那道来自异域的目光。阿史那·库尔收回视线,转向皇帝,语气里带着一层被酒意微微浸润过的热切,像是一根被火苗舔过的引线,正在等着合适的话来点燃它。

陛下,外臣方才远远看见几位年轻的女子,气度不凡,想来便是贵国将要参加马球会的贵女们了。外臣在西域时便听闻,大唐的女子不仅能骑善射,还精通兵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外臣有一事好奇——贵国这些贵女们,是否也像男子一样,从小便接受骑射的教习?
皇帝微微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女眷区域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有些是,有些不是。会打马球的女子,多半是从小便跟着家中父兄习骑射的。朕这次选的五人,都是筛选出来的,各有各的本事。等到马球会那日,你可以亲眼看看她们的本事。

那外臣便拭目以待了。外臣此次前来,除了献贡,也带来了几位擅长马球的随从,若是贵国愿意,待正式赛结束后,不妨让他们与贵国的贵女们切磋几局,也算是一场交流。外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趁着两国交好,多打几场球,也算是另一种联络感情的由头。
皇帝听了,点了一下头,道:

切磋的事,等正式赛完了再说吧。朕会安排的。你远道而来,先好好歇息,不必急着下场。
阿史那·库尔没有再坚持,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将这个话题暂时搁下了。
席间的气氛随着这段对话的结束而重新松快了一些。几位大臣开始起身走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几位夫人也趁着这个空隙,起身走到庭院中透气。王凝华侧头对上官晶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上官晶摇了摇头。
张芃芃倒是已经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到庭院边缘,站在那排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正在变黄的叶片,将方才那场漫长的宴席从肩膀上卸下来。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走近,但没有回头,只等那人在她身边停下来,才侧过头看了一眼——是李愔,手里拿着一颗没剥完的橘子,像是刚从席间溜出来的,衣摆上还沾着一点不慎滴落的果汁。

张姑娘怎么出来了?
张芃芃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橘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殿下怎么也出来了?您是皇子,坐在那里不动便是体面,我可不行,坐久了浑身不自在,骨头都跟着发酸了。

我也是来透气的。那位使臣话太多了,一开口就是半盏茶的时间,我坐着实在无趣,还不如出来站一站,看看这银杏叶子什么时候能落完。你猜它还得几天才能掉干净?我赌三日。若是赢了,你请我喝一盏梅子酒,若是输了,我请你们五个喝一盏,就当给马球会前助助兴。

三日差不多,但不一定掉得干净,我赌五日。你要是输了,可不许赖账。

我从不赖账。那就这么定了。对了,你那支球队练得如何了?方姑娘和徐姑娘虽然看着稳当,但跟我们这些常年在马背上的人比,她们的节奏感还是差一些。要不要我抽空指点你们几句?
张芃芃正要答话,余光瞥见上官晶正从席间起身,像是也要出来透气。她便朝李愔扬了一下下巴。

殿下问她吧,她才是我们队里说了算的。
上官晶走到银杏树旁,听见了后半句话,便问了一句。
问我什么?


问她你们练得如何了。不过既然你也来了,我便一起问——你们那五人配合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够顺手,需要我帮忙调整的?
多谢殿下关心。我们练得还不错,几位姑娘配合也比初时默契了,不过长传转移的节奏还可以再快一些。殿下若是有空,等正式赛之前再陪我们练一场,那便更好了。


行,那便后日吧。你们练的时候我过来看看,顺便给你们当一当陪练。若是到时候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记得请我喝一盏梅子酒就行。
他笑着说完这句话,便将手中那颗橘子剥开,掰了一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转身朝席间走去。
张芃芃站在银杏树旁,侧头看了一眼上官晶,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和笃定。

后日蜀王殿下若是真来当陪练,咱们倒是能借机再磨一磨配合。他那个人虽然看着随性,可打起球来倒是不含糊。方才他说的梅子酒,我已经替你应下了——赢了就请他喝,输了让他请咱们。总之不亏。
你倒是会算账。

上官晶没有再接话,只是站在那排银杏树下,看着那些正在秋风中微微颤动的叶片。午后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肩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秋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带着远处仍在继续的宴席的声响和草木逐渐干枯的气息,将这一整个漫长午后的轮廓描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阿史那·库尔坐在客席上,正与旁边的大臣交谈着,像是在问些什么。
宴席在申时三刻终于散了。百官和家眷们陆续起身,沿着回廊和宫道朝宫门的方向走去。上官策走在前面,王凝华跟在身侧,上官晶走在他们后面,步态从容。张芃芃走在她旁边,侧头看了一眼西斜的日头,语气里带着一整日正事结束后特有的舒展。

总算散了。我坐了一下午,腰都快僵了。你说那些使臣天天这样坐着吃吃喝喝,是怎么受得了的?我还是觉得在马背上跑几圈更自在。
那后日你可以好好跑个够。今日先回去歇着,明日还有一日休整,后日便是正式赛了。


也是。那我先回去躺一会儿,今日这酒喝得不多,但坐着比跑马还累人。后日场上见,你可别到时候手软。
放心,不会的。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了。张芃芃朝着张将军府的方向策马而去,马蹄声沿着长街渐行渐远。落日的余晖将整座京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色,街边的店铺正在陆续上灯,晚饭的香气从巷子里飘出来,裹着深秋的寒凉,将这一整日的喧嚷和仪式都收拢进了一个更安静的节奏里。1
场景拿捏得太到位了,看着就很有感觉。